英華笑,問:「你要怎麼勸解人家?」
「你受委屈也是因為我。當時先生喊叫我捎信與你,我就想跟跟你一起去來著。」李知遠笑,「再一思量,我不在吧,舅舅們肯定不好為難你的,舅母們鬧的要是太過了,舅舅們肯定要攔她們。你就是什麼也不說,裝個委屈也過去了。我要是去了,舅舅們肯定不好出頭說話,舅母們看我在,說你不至於,只能使勁挑房子的毛病。其實那樣還是落你面子。」李知遠抓頭,「其實我大舅和大舅母都是明白人,後頭陳家窮下來,又偏要在差不多的老親家裡說親,幾位舅母都有點……怎麼說呢。」
「我曉得的。」英華把茶盞放下,「王家也有這樣的親戚,其實人都蠻好,不過呢,一輩子不出二門,也沒什麼要緊的事要操心,女人們一多,閒著能幹什麼?比吃比穿比兒女,你多了我少了有事沒事掐一掐當解悶兒。就說你那兩位舅母吧,真不是壞人,鬧一鬧其實也是不想做鄰居,我倒覺得她兩個人心意相通。」
李知遠揚眉。
「走幾步路,能是多大的事兒,更別說隔壁多三間樓這種理由,」英華一點都沒有受委屈的樣子,「我看你那兩位舅舅後來也是被她們鬧明白了,瞪著她們,一句話都沒吭。你十舅舅站出來說換房子,你舅母答應的那個快喲,另一位舅母就一句話也不說了。他們家有事也不直接說,非要鬧一鬧,我是外人看熱鬧倒覺得挺好玩的,他們就不累?」
原來英華妹妹是懷著看熱鬧的心情去的。李知遠頓時覺得他揣磨了好幾個時辰想要安慰英華妹妹的話說不出口了,他低下頭,很是認真的喝茶。
「咳,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前幾天舅母們也是這麼鬧芳歌的,沈姐看出來她們是想讓我走人情找你們買房子,提點我幾句。」李知遠想到他妹子被舅母圍到當中那個慘相,苦笑道:「這都什麼事兒,有事直接說不好?繞一圈,事是替她們辦成了,倒還像是我們上趕替她們辦的。我們受氣,她們還一副我們欠了她們人情的樣子。」
「南邊人就是這麼不爽快。」英華看到李知遠那個惱樣,除了笑還是笑。
「哎,我們都是南邊人,你就極爽快,我也是有什麼說什麼。」英華把陳家親戚當外人,她不惱,李知遠卻惱了,恨恨的說:「這幾個舅母!」
「我瞧你的舅舅們都嘴笨,但是心裡還是很明白。」英華笑了,道:「不過鬧了這一回,以後陳家再來走人情,從我這裡走可不成,不然我在柳家說話辦事人家都能把我不當數。以後你舅母們有事不直接,還這樣鬧,我只裝憨不出力。」
「在曲池府我就和舅舅們打過招呼,不給舅母們孃家走人情。」李知遠笑,「舅舅們也怕這個呢。自己家的房子還沒弄妥當,拉撥別人家幹什麼!舅舅們對我還不錯,他們的住處我幫著張羅。舅母們孃家的親戚,關我屁事,別說你不必理,我都不想理。」
李知遠雖是笑著說話,不過話裡的怨氣也很明顯。英華想一想陳家小姐們是怎麼對沈姐的,也就釋然。沈姐典給李家生孩子,其實也是個命苦的,她在李家守著孩子,雖然吃好穿好,卻只能在人後生活一輩子,不好出門,不好正大光明和親戚來往。若是陳夫人自家能生,何須用她?雖然沈姐留在李家很尷尬,但是不能不說,她留在李家,李知遠他們會避開很多的麻煩。為著孩子們將來不麻煩,她寧肯委屈自己一輩子不能在人前抬頭,也當待她客氣些。
留沈姐在家,有妾之實無妾之名,除了生孩子,她什麼事也做不了做不成,其實與陳夫人並無大礙。陳夫人都想得開,能客客氣氣待沈姐,陳家女眷就是私底下待沈姐客氣點,也是替陳夫人做裡子。李知遠就不只會對陳夫人孃家效力,對這些舅母孃家的事也會盡心盡力。她們這樣做,反弄得幾個孩子心裡都不喜歡她們,與陳夫人又有何益?
英華替李知遠又添了點茶湯,笑道:「你也想開些。你母親待你是真好的,我覺得你的舅舅們也很不錯。我娘對我二哥和我大姐,有時候真是有心無力,黃家的那些舅舅們,還是親的呢,淨扯他們後腿。拿我大姐的婚事來說……算了,我大姐和姐夫現在處的很好,姐夫人好又聽她的話,舊事我就不提了。」
梅家十五娘這事鬧的,還是不要提了吧。李知遠就問:「今天為何大家都這樣高興?」
「啊呀呀,大喜事呀。」英華快快活活的說:「那兩家一起拿出來佔地補償的辦法啦。」
李知遠看英華這個樣子,忙問:「他們是不是幹蠢事了?」
「是呀是呀。」英華樂不可支,「他們要查地契!你曉得是怎麼查的吧。」
這個李和遠還真知道。就是買人家田地的時候,順著契書往上查人家的交易記錄。本來這個契書在官府上過檔子,大家寫好合同,買主拿著原地契去官府換新契書,做記錄存檔,再把銀子給賣家,大家就兩清了。但是土豪劣紳們要是肯老老實實公平買賣他就不是土豪劣紳了,他一定要去查這塊地的歷次交易記錄,一直查到沒有記錄,再弄人來證明這是祖產飛地什麼的,或者乾脆讓官府的人出面說這是官府失地。這種事泉州蕭家就沒少幹。老百姓們肯打官司敢打官司的畢竟是少數,遇到這種事軟和的吃點虧賤賣把蕭家也就算了,硬氣的被人家耍手段敲打敲打也只有認了,真要寫狀子打官司的畢竟也是少數,氣的上吊跳河的都比告狀的多。可是泉州離著京城遠,蕭家幹這事的時候還抱著潘家大腿,他不找官的麻煩,官都繞著他走。小百姓的狀紙遞不到李知府面前,李知府也不能把蕭家怎麼樣。新京城怎麼也是萬眾矚目,有個動靜皇帝馬上就能曉得,他們怎麼敢這樣幹?
李知遠都不能相信他們居然敢在新京城來這一套!他愣了半天才說:「幹這種缺德事,他們不怕富春百姓上京城告御狀?」
「他們後頭有趙元佑撐腰,再說了幹這種事,」英華笑了,道:「只要放個風聲出來,自然有人會聞風而動湊上去效勞。本來還有人說柳家各種不好,等他們一動起來,我舅舅就被比成了聖人有沒有?等他們弄的怨聲載道,柳家就可以站出來乾點實在事了。沒有壞人比著,柳家再厚道也不顯呀。」
李知遠默然,平頭小百姓被這麼折騰一下,日子肯定不會太好過。但是人性呢,就是這麼現實。如果一開始就只有柳家負責新京城佔地補償的事,不管柳家怎麼做,都會有人跳出來說不公道,柳家的對手也不會消停,吵吵多了,能念柳家好的人也不會多。
但是一開始就弄三家相爭。柳家搶先一步,佔地補償極為公道透明,那兩家若是也照柳家的標準去行,他們就不要想賺錢。不賺錢白辛苦幾年誰樂意?他們要賺錢能怎麼辦?他們的辦法不如柳家的實惠,老百姓肯定不樂意會鬧。反正都是會鬧,為什麼不下手狠一點?橫豎皇帝還沒表態,坑的只是富春縣的百姓,百官和皇親國戚們只要不吭聲都有好處分,怕什麼?最多皇帝追究的時候,把出頭辦事的天長杜家之流弄幾個出來做替死鬼就是。
李知遠想想領頭的天長杜十七都暗投柳家了,可不是被逼的無路可走嘛。杜十七若是不想將來被清算收拾,他只能向柳家靠攏。
等別人鬧夠了,柳家再站出來收拾殘局,前面新京城的地價又抬的足夠高,柳家的賺頭也不會少。柳家布這一局,算的真遠真大,而且是陽謀,人家明明看出來了,還拿他沒辦法,再不情願,也只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舅舅的胸襟真是大。」李知遠心悅誠服。
英華的眼睛閃閃發亮,「我沒事就琢磨我舅舅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那樣做。越琢磨越有勁兒。我娘也說,明明好多事他做出來大家都覺得奇怪,可是過幾年十幾年回頭一看,才發現,哎喲,我舅舅已經佔了先機,別人只有跟在他後頭吃灰的份。」
而且柳家有好處也不獨佔,從來不把事做絕,對手能拉攏的就絕不把人推開。李知遠在心裡默默的補了兩句,深深歎服:柳家舅舅喲,你老人家的本事,做皇帝做宰相都夠了,做商人真是屈才。
兩家聯手施行的佔地補償辦法也似上次那樣貼在曲池府各處和富春縣城門以及清涼山各處,辦法和柳家一樣,佔地還房子還商鋪還錢自選,地價也是五十兩一畝,唯一的區別就是比柳家的告示多了一行小字:為防歹人冒認地主交易,交割地契必需查檔。
緊鄰著這張告示,也一樣貼著地主的名單。前面提過,劃地盤時,柳三娘是把王家的地都繞開的。王家的地離著清涼山不算太遠,王家全族都在榜上喲,王耀芬就排第一個,王翰林的兒子王耀祖的名字就排第二。
英華親自瞧過那個地主的榜,王耀祖的名字底下,有清涼山一帶水田兩百畝,富春縣城附近的山地四百畝。她大哥瞞著爹孃倒騰的地可真不少,不曉得有多少是黃家的。這個虧可吃的不小!英華看著榜上密密麻麻的王字,笑著搖搖頭。過一陣子,她爹那裡就要熱鬧起來嘍,王家親戚們上門來找人情,她爹只須對著王家親戚們攤手:我也沒有辦法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