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人家才在發榜之後發作,借科舉來卡李知遠的脖子。可惜呀可惜,這招卡別人容易,唯有卡他不行。李知遠微笑著從袖內掏出蕭明寫信的草稿紙兒,遞到梅十五面前,道:「蕭明去年十月前後對英華的表姐樹娘一見鍾情,追求的十分熱烈,那位表姐也看中了蕭明,約定蕭明請父親來杭州提親,還讓他父親讓幾個人永遠說不了話,信上就提到了聞惠娘,還有你的兩個使女。你自己瞧瞧吧。」
梅十五娘顫抖著接過那疊草稿,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細細看了好幾回,哭出聲來。她心裡實是指望那人是蕭明,她收到的詩又是蕭明的詩,現成的詩集本子為證,若是此事不是蕭明做下的,他定親之後,寫信回家叫他父親滅口做什麼?信中還特別提到要把她的兩個使女悄悄弄死,這是為何?高高掛在天上的明月,只要她伸手就能摘下,只要她去行動,有這麼多有力的證據在手上,蕭大才子夫人的名頭比李知遠的老婆好一千倍也不止,梅十五娘幾乎失去理智,心中已是信了李知遠的話,泣道:「原來真是他!他怎麼能這樣,他為什麼要冒名哄我?」
「他……大約是愛慕小姐又不想娶罷,所以假冒我的名頭,便是梅小姐惱了發作,也是我丟人。」李知遠苦笑,面上盡顯無奈,他說的真是實情啊,這事從頭到尾除了冒用他的名頭,跟他真是一點關係沒有。
梅十一郎伸頭幾次去看那信,想說話又沒有說出來。
李知遠瞧了梅十一郎一眼,再加了一把火,道:「樹娘表姐其實是個極賢淑公正的小姐,若是梅小姐將此事與她說知,她必會成全梅小姐的。」
「真的?」十五娘仰面,淚水在面頰流成兩道小溪,雙目盡顯期盼的光芒。
樹娘愛才啊,要是這些東西弄到她面前去,她把詩集本子翻一翻,就曉得蕭明是假才子了,聽說清高孤傲的人惱起來特別不講道理,到時候就看蕭明手段了。蕭明搞不定樹娘,巴到梅家女兒,結果也不算太壞,就不信他會不肯娶!李知遠誠懇的點頭,拱拱手,道:「此信梅小姐留用罷,樹娘表姐住在離此五里之外的柳家莊上,府上也是王家姻親,要見她極是容易的。」
梅十五娘把眼淚一揩,毅然道:「十一哥,我們現在就去柳家莊。」她恨了李知遠好幾年,現在雖然曉得她是恨錯了人,對李知遠也沒有好臉,對那些東西一指,道:「這些東西我有用,就不還你了。」
李知遠對著梅十五娘拱手唱喏,「李知遠問心無愧,清白公道自在人心。」說完還盯了一眼梅十一郎,才揚長而去。
梅十一郎的臉色馬上就變了。他家裡雖然有點錢,也只是普通鄉紳人家,不然不至於把他送到族叔家見世面,梅老爺是個孤傲清高的脾氣,在俗事上就不大拎得清,他管教子侄自然是他的那一套,偏他這個脾氣吧,雖然不容於世,卻得士林誇讚,做官的遇到這種人都是繞著走的,還好梅大人性子也不是特別要強,有公事他就處理,公事不湊到他眼見他只做學問。若是他在公事上也要強,估計他的上司下屬十之八*九會湊銀走門路把他挪走,高升到冷衙門去專心做學問。
梅十一郎受的是梅家的家教,世事上是真不練達,他勸堂妹的那些話,原是他的至交賀郎教的,賀郎爽約不來,堂妹的事情起了這樣大的變化,他是真不曉得怎麼辦了,有心勸說堂妹等一等吧。堂妹的事情原是不能和外人說知的,若是他要說此事賀郎盡知,他還真說不出口。所以李知遠說的那些話,他雖心有疑慮,想勸說堂妹再想一想,又覺得李知遠說的有理,他又不敢勸。此時梅十五娘要帶著證據見樹娘,他也是如此,沒有決斷,猶豫再三,還是陪著梅十五娘到柳家莊去了。
李知遠不過是揚長出門,哪能真的棄他們不理,帶著人手瞄著他們進了柳家的大門,他就弄輛馬車鑽裡頭坐下慢慢吃茶,在道邊等候。
樹娘已經和蕭明定親,她心氣兒高,非要蕭明秋闈得中才出肯嫁。蕭明和他老子商量,做了柳家的外甥女婿,秋闈恩科本來就是撒好處的,走走門路,便是前三百名考不到手,榜上的名次略高些,娶親才好看。所以蕭明的老子給兒子定了親,留兒子在杭州涮才子的聲望,他自家帶著一船銀子上東京活動去了。
已經定過親,蕭明的詩會樹娘雖然去得,卻不肯再似從前公開露面。這次詩會三日,她也只有最後一日才去了半日,中飯後就來家,把抄的詩稿拿在手裡細讀。聽說王家的姻親梅家十五娘求見,她先愣了一下,本欲不見俗人,想到英華待的她情份,就叫請進二門花廳。
梅十五娘見到樹娘生的纖弱風流,心裡又是酸又是苦。樹娘看英華份上,待十五娘極是親熱,執著她的手請她坐,又讓梅十一郎的坐——梅十一生得實在是俊美,雖然女孩兒們見面夾著男子不妥,看他長的俊的份上,樹娘也容忍他提著個小箱子坐在一邊了。
梅十五便在樹娘如簾外春風般的招待中,請她堂兄把箱子拿過來,她開箱取出那捲情詩,又把印好的詩本子擺到樹娘面前,帶著羞意說:「這是前幾年妹子在泉州女學上學時收到的詩,聽說姐姐愛詩,特為將來請姐姐鑑賞。」
蕭明涮才子的聲望,自然也不會忘了替樹娘涮才女的聲望。更何況樹娘自家肚皮裡還真藏著才,詩會上現限字取韻,她也能當場拼一首詩來。女孩兒家,長相又是才女那一掛的,寫幾個句子吧,平仄都對,又不錯韻,再加上用字清麗,還是大財子的未婚妻,送她才女帽子的人格外的多。這幾個月聞名送詩請樹娘看的人數都數不清,若是得才女樹娘一個好字,才子們都要快活得到青樓去請一天客呢。
似梅十五娘這樣送情詩來求鑑賞的,雖是頭一個,樹娘也不是很詫異,把紙卷兒展開,看得頭幾首,她也似英華一般,看到韻錯了,忍不住就笑了,輕輕啐道:「該死,這廝真不用心,情詩也會用錯韻。」
真是王英華的親表姐啊,看到這些詩的反應都一樣!梅十五娘惱的要死,出言指點:「姐姐再看看那本詩詞本子。」
樹娘棄下歪詩翻詩本子,粗粗一翻就看出來了,她看的這幾首詩這本子上都印的有。樹娘便覺得奇怪了,將詩本子從頭再翻到尾,就在最後幾頁裡頭翻出來一個騎縫章,上頭硃砂鮮妍,「泉州蕭九郎」五個字兒紅灩灩的,還有幾枚閒章扣在最後一頁上,錯落有致,極得雅趣,這幾枚章都是樹娘見過的,俱是蕭明的愛印。
「這是……抄的蕭九郎的詩?」樹娘認得蕭明的印章和筆跡,還不疑他。
「抄詩的人和妹子說了,是蕭明公子央他抄的。」梅十五娘漲紅著臉把草稿捏在手裡,羞道:「三年前他送了妹子這些詩,約妹子藏書樓相會,許下和妹子永結秦晉之好,強取了妹子的清白。」
樹娘如遭雷擊,看梅十五如看瘋子。
「妹子等他來娶度日如年,卻不曾想他……背了鴛盟又來哄姐姐。」梅十五娘再說這些話已經很熟練了,再說這次沒有長輩在場,她也無須跪下裝樣子,動作就快了很多,就手從袖子裡掏出蕭明的草稿,遞到樹娘面前,「這是他看上姐姐之後,寫的家書草稿,姐姐看一看就曉得了。」
樹娘幾乎是用搶的,把草稿搶到手裡細看。這草稿紙上確是蕭明的筆跡,草稿上塗抹甚多,提到三年前府學藏書樓上舊事,說怕與他婚事有誤,叫他老子禁住相關的人不要亂說話,還特別提到梅十五孃的兩個使女。
本朝雖然開明,婦人再嫁極是常見,但是沒嫁的女孩兒們還是有些避諱的,誰會對著人就說自己被人睡過了?不是瘋了,就是真有這事!樹娘心中已是信了,臉上還是下不來,把草稿朝梅十五懷裡一丟,啐道:「這信上也沒有說什麼。」
「我的兩個貼身使女,不明不白死了。」梅十五娘提到此事,心有慼慼,舊年她的兩個使女是病死的,她都沒有想到這事是蕭明做的手腳。
樹娘呆了一呆。柳家做事是極強勢,但是不傷人命是大原則,和柳家有關係的滄州諸姓,為人都不壞,似這般一動手就要人命的,她還是頭一回聽說。
此事真是蕭明做的?樹娘心裡還存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不想認,她想了一會,道:「這事我不能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梅小姐,我去稟明我姨母。請你在此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