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原是想和娘說。」梅十五娘哭越發傷心,「可是李知遠他……他跑去青樓嫖,那個粉頭要死要活要嫁他。嗚嗚……我不敢和娘說。」
李知遠泉州以老實出名,老實人去嫖,還能哄得粉頭要嫁他,都嚇了大家一跳。這事梅四郎也聽說過,妹子顧慮十分有道理,依著他老子娘那個脾氣,絕不會給十五娘找個那樣丈夫。梅四郎思索許久,才道:「當時你不說,只要你自家不講,旁人也不知。本朝風氣開明,婦人再嫁三嫁都無妨,此事與你成親不過略有妨礙,瞞著就是。你為何現要說?」
「原是妹子做錯了事,他違諾不來提親,我便孤獨終老又如何?可是我和李慎之確是先有婚約,」梅十五娘聲音沙啞,顯得格外可憐,「妹子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和英華妹妹定了親。嫂子孃家待哥哥這樣好,英華妹妹也好。我……我實是不忍讓英華妹妹名不正言不順嫁把李知遠。」
「妹妹!」梅四郎抱著妹子大哭:「我傻妹妹!」
梅四郎是男子,哭起來嗓門大聲音宏亮,他跟著王翰林唸書時候,也跟著王二郎練過拳,中氣也足,他一哭上,連前頭書房裡李知府都聽見了。隔壁陳夫人本來以為梅四郎問過他妹子,必要把李知遠喊來問問,所以她連兒子都叫來了,萬萬沒想到梅四郎居然哭起來,和妹子邊哭邊說話,哭了半天都還沒有歇。
倒是李大人自家走過來,那個廳後窗下聽了半日,又把他特意安排留門外一個管家媳婦喊來問過話,他心裡就定了一半,揹著手走到陳夫人處,問兒子:「真不是你幹?」
「不是!」李知遠誠惶誠誠恐,「梅大人和爹爹同城為官,又是曲池鄉親,我招惹她幹什麼,鬧出事兒大家臉上不好看,我還得娶她。我又不傻。」
兒子確實不傻,李大人也覺得兒子做不出來這種事。又有錢又長不錯,讀書又很好少年公子,通常都不是他找女人,是女人倒過來撲他。他兒子雖然比不上楚王出挑,當年泉州也是數一數二,就是精蟲上腦想玩個把女人,瓦子里美貌女子多是,想要什麼樣就有什麼樣,只要你有錢,人家還會照著你愛好裝。像梅十五娘這樣,現看著也不算出挑,幾年前不招人愛,沒前又沒後,又不是真愛,他兒子吃錯了藥才會花幾個月功夫去哄人家上手,吃到嘴又棄掉。
而且吧,李大人之前是驚到了,也沒細想。現回過神來,又瞭解到大致情況,就覺得有點不大對。
梅十五娘若是吃李知遠睡過了,就算李知遠不肯娶她,當時她要回家說了鬧一鬧,梅家肯定會來找李家要說法,證據是現成,必然結親,這個結果對梅小姐肯定是好。可是梅小姐當時就沒有什麼動靜。李知遠和她嫂子妹妹定親也有一年了,梅小姐也不可能不清楚這事兒,她卻一直沒反應。再說這個梅十五娘這個把月到李家來也有好幾次,她什麼也沒說!若是她還想嫁李知遠,不該一來曲池就拿著那些東西來說?偏偏等到今天,這是為何?整件事都很不合常理。
李大人做了二三十年官,斷過案子少說也有千把件,略一思索也就想明白:這事是不是李知遠做,八成梅小姐自己就沒搞清楚,所以當時她不敢鬧。
梅小姐如今也有十八了吧,也到了說親年紀,梅家又是明說了只曲池給她找丈夫。曲池府好人選就是好像曾經睡過她李知遠,她想搏一把就順理成章了。挑這個時間,就微妙了。才有一個王耀芬有才無德被取消了錄取資格。若是這事鬧開了,李知遠被禁考是肯定。為了李知遠前途,李家只能順著她,不讓她鬧起來。王家麼,她嫂子和孃家感情好,柳三娘又是繼母,不會這種事上讓她嫂子難做,再生氣也只會選擇息事寧人。
梅十五娘呀梅十五娘,端好算計。不能不說大家都被她算著了。王英華都沒發作,悄悄就回家去了。李家也使人通知了柳三娘,柳三娘也表示這個事她相信陳夫人會處理很公道,無論什麼結果王家都能接受。李大人自己麼,明知兒子部試是不會認真考,可是自己不想考和被按個有才無德罪名禁考完全不是一回事。依著他和王翰林一輩子交情,退親不難,也許老朋友一輩子交情是沒有了,但是大面子上王翰林是不會為難李知遠,退親於兒子仕途不會有大礙。
管這事能看出梅十五娘算計,但是人家是把證據拿出來了,如果不如她意,鬧出來李知遠仕途就完蛋了。現這種情況,安全沒有後患辦法就是悄悄退了王家親事,過兩年等王英華嫁人再把梅十五娘娶回來。
可——是,這事兒子沒認,並不一定是兒子做!李知府看著坦然面對他兒子,覺得這樣做對他兒子不公平。英華是個又能幹又討人喜歡女孩兒,兒子是真喜歡她。李知府想一想,決定站兒子這邊,哪怕梅十五娘就是真被他兒子睡過了,也要弄成是別人睡,要讓兒子沒有一點隱患跟王英華成親。
他衝兒子點點頭,道:「我信你。這事你別太擔心,爹孃會為你做主。你若是無事,去守義守拙和文才那裡轉轉,看看他們收拾行李齊全了沒有。」
李知遠哎了一聲,真走了。他一走,陳夫人就道:「這事我瞅著像是兒子做,你忘了那年他不老實,跟同窗跑去吃花酒事?」
李大人拈著鬍子沒說話。
「梅十五娘哭可憐。遠兒衣裳我驗過了,有血,還有精斑。她一個女孩兒家,也不可能無中生有弄這樣東西出來,不會拿此事來騙嫁。」陳夫人長長嘆氣:「傻是傻了點,可是又吃遠兒睡過了,她一向名聲也很不錯,娶來家罷。」
「你兒子定過親了。」李大人沒好氣。
「這事是我們對不起王親家。退親話,我去說。」陳夫人臉上現出堅決:「這事已經鬧出來了,那頭又是王家親戚,低頭不見抬頭見,英華就是嫁來家,他兩個也要吵架,沒有好日子過。」
「兒子說不是他幹。」李知府正色道:「是不是咱們兒子幹,總要查一查。豈能任由人家說什麼是什麼?若是別人睡她,你樂意你兒子娶?」
「這種事也能鬧錯?兒子喜歡英華我知道,他不想認帳,」陳夫人不滿丈夫態度,「睡過了就是睡過了,咱們不能不認帳。」
「迂腐!」李知府真生氣了,摔袖子喝道:「王家親事絕不能退,你要去退親我先把兒子拉大門口打死!」
「做人要有良心!」陳夫人也生氣,「你打死兒子我還要去退親。」
梅四郎哭夠了也考慮清楚了,拉著妹子手來跟陳夫人討說法,走到門口就聽見李大人和陳夫人吵架。他抬腿要進去,被梅十五娘拉住了。梅十五娘輕聲哭道:「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娘。」
梅四郎攥緊妹妹手,大聲說:「哥哥會為你做主,別怕。」朝前幾步,也不搭理李大人,直接和陳夫人說:「這事府上打算怎麼辦,請夫人現給我一個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