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本來還有話說,二門上說梅四郎親自來接瑤華回去,她就拉著瑤華手,夾著她那個匣兒送大女兒出去。
英華送她們到門口,回來把杏仁記帳翻出來,叫擺兩張大桌子,喊四個大丫頭來,一人一張紙一支筆,她左手梅十七娘嫁妝單子,右手帳本,翻到合適物件就唸,讓丫頭們記下來。
大半個時辰功夫,除去衣裳首飾傢俱,英華連她自己帶兩個侄女嫁妝都配好了。頂要緊妝盒、三間房擺設、花瓶器皿,燭臺盆桶屏風之類小東西應有有。柳氏回來撈了一張紙看一看,笑道:「你五姨和你舅母隔十天半個月給你弄幾樣來,我都沒空看,還思量開單子現去買呢,居然都能配齊,不錯不錯。」又瞄了一眼梅十七娘嫁妝單子,笑道:「比人家還豐富點,夠了。提兩份出來單放,等玉珠來家給她們看看,也叫她們安心上學。」
英華忙答應下來,取了一份給杏仁,道:「拿去做個帳,再照嫁妝單子格式抄兩份出來,把那兩份提出來送到……」她有大半年不家,也不知道家裡倉庫哪,只能扭頭看她娘。
「我們傢俬庫挪到柳家商行東庫去了。這個送過去交給黃葉收。」柳三娘就手取了一份納到袖子裡,笑一笑道:「晚上給你爹瞧瞧,他孫女嫁妝他女兒給他攢出一半了,剩下來叫他掙去。」
「兒子不爭氣,老子要努力呀。」王翰林瞧瞧這個嫁妝單子,曉得女兒是從自家陪嫁里扣出來,感慨萬分,「金聲和玉振,咱們多帶帶吧。少讓他們兩口子帶孩子回孃家。」
柳氏笑道:「玉珠她們兩個學校一年多,如今已經很懂事了。等孫子們再大點,送他們進太學住校去。」
「太學要開小班了?」王翰林驚喜交加。
柳氏笑道:「禮部發過來太學營造圖我看過了,小班宿舍都有了,四人一間,頭一班極少也要招一百個學生。憑你面子,塞幾個人進去沒問題吧。」
「當然。」王翰林極是得意,「大不了讓禮部那幾個老傢伙送幾個子侄來三省草堂。他們要不給我孫子上學,那群王八蛋孩子,我也一個都不要。」
「這麼得意?你們這一百來個學生,能考幾個出來?」柳氏略微有點不放心。
「縣試估計都能過,有幾個不能過,給他們開小灶估計也沒問題。州試吧,取四十名,估計咱們少能佔一半。過了州試部試問題也不大,至於殿試,」王翰林嘆息,「咱們兩個女婿估計部試就會給涮下來,那十來個,都不好說,不過能殿試都有資格得官,看運氣吧。」
「耀祖如何?」柳氏只挑重要提。
「部試估計懸,」王翰林皺眉:「他到底是我兒子,論肚子裡攢學問,進士不大行部試還是能過。不過他那個脾氣,當官是禍不是福呀。」
「我們活動活動,部試給他弄過去,弄個清閒官兒當。」柳氏給王翰林按摩額頭,輕聲道:「兒子考個官,出門體面,俸祿夠用,咱們也不算跌面子了。不然兩個考得起給人家弄下來,咱們一點動靜也沒有,叫人家背地裡笑話咱們,沒勁。」
「怎麼弄?」王翰林扭頭看霸氣一絲絲外露嬌妻。
「直接要。」柳氏笑道:「官家心裡有數。當初趙恆是他求咱們收下,又不是我們上趕著要去教他兒子。他登基頭一科,要不讓咱們家中兩個進士,他也沒臉。你得空和四郎聊聊,他若是樂意清閒位子上待著,咱們就什麼也別提,悄悄把給他弄上去。他要是想幹實
事,還得耐心等幾年。」
「那李知遠呢?」王翰林有點兒不大好意思,「論學問他比大女婿強多了。」
「他才二十歲,急什麼。」柳三娘嘆氣,道:「四郎這十來年是真用功,又不是考不起,純是因為恆兒被卡,虧呀。」
王翰林沉默。當年他去滄州求親時,是朝中人人看好青年翰林,官家也很看重他。老岳父和他說柳家和晉王是親戚,娶了柳家女兒,除非晉王做皇帝,不然他一輩子只能做個不管事翰林。王翰林青雲直上和柳三娘兩個中選了柳三娘,翰林這個位子上坐到老,他是不後悔。但是他是真沒想到,晉王當了皇帝,他們還得站隊,這一次原因,是趙恆是他學生。他當年是自己選可以無怨,可是兩女婿都沒給人選機會,小老頭兒覺得他做不如岳父,心裡很難過,認定是他耽誤了兩個女婿,吭哧半天,跟夫人說:「當初我不該面軟,把趙恆收下來。」
「要不是晉王存心想當皇帝,也沒那麼多事兒。」柳三娘也嘆氣,「可是晉王要不當皇帝吧,皇位八成要落到潘妃生兒子頭上,老百姓就真倒大黴嘍。晉王是明白人,你別擔心,不會真誤孩子們前程。」
皇帝遲遲不立太子,著急其實不是他倆兒子,而是先帝仨兒子,原來妥妥三個人爭,沒趙元佑和趙恆什麼事兒啊。現叔叔做了皇帝,態度還很暖昧,對侄子和兒子都是一個態度,封王給官給差使,意思很像是打算他們五個裡頭挑一個能幹。趙元佑原來要防親兄弟,現還要攔截堂兄弟,忙連喝口水功夫都沒有。那仨呢,被官家撩撥想爭皇位,心裡又虛,要想不爭吧,趙元佑又不放過他們,有事沒事都給他們仨挖坑使絆子,弄他們辦公事就沒有一件能讓百官滿意。再老實人都有點脾氣,何況本來心裡還有點想頭。於是京城裡頭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唯有一個趙恆,他吃了虧跑宮裡跟老太妃那裡哭哭,出來也不曉得還手,過兩三個月懦弱無用美名遠揚,連皇帝都心疼他了,撥個修曆書閒差給他管,他就默不作聲天天到欽天監點個卯,然後該逗貓逗貓,該逗狗逗狗,絕不管半點正事。
京城四王掐架已經到了慘烈地步,京城這邊也沒閒著。天長杜家十七公子縣考前幾天到了富春,約請柳家和另一家三家重劃分地盤。柳家舅舅和柳三娘去清涼山開會,三路人馬沒完沒了幹嘴仗踢皮球。柳三娘清涼山一時半會回不來,英華就頂上了,每天早出晚歸,除了到府城柳家商行處理往來公文,還要上工地,查碼頭,驗作坊。
本來王翰林夫人出頭管事曲池府就夠驚世駭俗了,現翰林小姐每天坐著馬車,帶著幾十個隨從漫山遍野到處亂跑,別人不論,只陳夫人孃家,說起王家二娘子來,只有搖頭沒有點頭,傳到陳夫人耳朵裡,自然沒有一句好話。陳夫人和沈姐兩個輪換著勸芳歌都勸不轉,悶氣是不必說,再加上孃家人總說英華不是,陳夫人是真悶了一肚子氣心裡。
這一日楊家大船靠上了曲池府碼頭,楊二郎親自送拜帖到三省草堂和李家。英華恰好這日府城,去碼頭接楊家人去下處。元帥夫人是從不坐車,英華奉陪騎馬,一眾男女幾十騎穿街過巷,認得翰林小姐指指點點不必說,他們是晚飯前到府城,晚飯後陳夫人就聽說:翰林小姐跟一群青年男人騎馬逛府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