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聽得這話,也不覺得奇怪,曲池一府幾縣多寧肯讀書窮死也不肯棄儒從商人,梅家老兩口這樣才是常態嘛,要是個個都跟她舅舅姨娘一樣熱愛做生意,柳家就賺不到錢了。
英華本來想說瑤華還有錢二哥手裡收著,後來想一想,姐姐回來也有兩三天了,爹孃都沒有提錢事,想來是打算讓二哥來家之後親自和她說。這個話也只有二哥說合適,所以她決定還是先不提,便問姐姐蓋房子時要什麼樣花牆,種什麼果樹,要不要打井之類話。瑤華回憶公婆喜好,一一說了,便問:「這個工價和材料錢,是一總包了去後結算,還是先付?」
「後結算,又不要雕欄畫棟,幾間村屋也花不了多少錢。我還給舅舅姨娘做長工呢,拿我工錢抵就好了。」英華笑,柳家送地還幫蓋房子,根本沒打算收錢。柳五姨那邊早算過帳,佔這個地,賣那一半就能把這邊本錢賺回來還有多,何況柳五姨送地也不是白送,自有她用意。收地也不是白收,必然要付出代價。梅姐夫娶了瑤華姐姐,他兩口子早就打上了柳家標籤,柳家發福利算她們一份,怎麼可能還要她們出錢。
「成,就拿你工錢抵。」瑤華看妹子說話樣子,也曉得這個錢八成是母親替她掏了,她也不矯情,笑道:「妹子你專心替柳家舅舅扛活去,家裡有什麼事,交把姐姐。」
「有啊有啊。」英華跳起來喊杏仁取帳本來,忙不迭說:「東院照管中飯,西院早晚飯,漿洗衣裳什麼亂七八糟,都交把姐姐管。對了,我們家家用帳嫂嫂那裡,家用帳你不用管,娘每十日家歇半日幫她看帳。」
提到黃氏嫂嫂,瑤華也撫額,這兩日她和嫂嫂相處,也看出來了,這個嫂嫂不大能幹,她笑著把帳本接過去,道:「我先看看,等你從妹夫家回來,我們兩個辦交接罷。妹夫西廂等你,怕是等急了。」
「啊。他幾時來?」英華不自覺又捂嘴,因瑤華瞪了她一眼,她又把手放下,慢慢理衣裳,還沒有一會又著忙,說:「怎麼辦怎麼辦,今日還有許多事沒有做,去了李家,不曉得幾時才能出來。」
「你做完再去就是。」瑤華英華額頭彈了個崩兒,笑道:「去了老老實實道個歉說有事來晚了。老人家沒有不喜歡老實孩子,莫扯謊就好。」
「哦,那我先去母親那裡辦事。」英華捂著額頭,極是老實送姐姐到院門口。回頭李知遠已經拘謹從西廂出來,隔著老遠,結結巴巴問:「英華妹妹?」
英華沒理他,轉身進屋取了梅十五娘給芳歌信納袖裡,出來離著李知遠總有三丈遠。李知遠曉得英華是惱他了,當著老田媽面他也不敢湊過來說話,蔫頭八腦騎個小毛驢跟英華馬車後頭進城,眼看著英華馬車拐個彎朝柳家商行去了,他也不敢跑上去說走錯了,老老實實跟到柳家商行去,人家帳房外坐了一個多時辰冷板凳。
英華看著管事們把幾家營造圖紙都繪出來了,還蹭到柳氏身邊幫她娘寫了好幾封信,柳氏催她她才慢慢吞吞離開。
李家這一日喊陳家女孩子兒都來,然陳家小姐們大半都去了針線會助忙,只得三個赴會,加上芳歌四個人正好打葉子戲。英華到李家先拜見陳夫人,陳夫人怕掃了女孩兒們興致,又有體己話打算和英華說,也沒喊芳歌出來。
大半年不見,英華個子略微高了點,看上去苗條了,眼神清亮,說話沉穩大方,衣飾得體又不張揚。見了面老老實實道歉說明來晚緣由,陳夫人很喜歡她誠實態度,說些見面套話,就勸她多吃飯,又提沈家大郎求娶她誤會已澄清,叫她別往心裡去,有委曲不要悶心裡等話,待英華很是親切。
英華一邊感受婆婆給她溫暖,一邊心裡感嘆:蕭明真能哄人啊。她婆婆多嚴厲一個人,把小姑子禁家都不給出門,沈大郎嚷著要娶她這種事兒,蕭明跑來跟她婆婆聊一聊,她婆婆居然都能安慰她了,真不容易哇。難怪樹娘姐姐會被蕭明哄非他不嫁。蕭明這個王八蛋,以後一定不許李知遠跟他玩。
陳夫人東一榔頭西一錘子輕輕敲打,看英華不停點頭如小雞琢米,甚是乖巧,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上重錘重擂了,便和英華說科舉考試,側面提李知遠前程遠大,說她和沈姐對李知遠期望,又說李知遠小時候學習有多刻苦多認真,泉州又有文名,人人都說他是考得起等語。
李知遠考得起,英華自然知道,雖然沒有人和她特別提,但是她柳五姨書房裡看多了人情來往,心裡早就明白,這科李知遠和她姐夫梅四郎都是沒指望。
趙元佑那人防趙恆跟防賊似,官家不見得心裡不清楚。太子未定,這個時候若是讓趙恆同窗至交中進士,就是官家存心挑撥兩個親兒子爭鬥。趙元佑手長,絕不會讓趙恆人撈到好位子。趙恆師兄弟們撈不到好位子,他也沒法混了,只能爭。
如果這科李知遠或是梅四郎得中,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趙恆馬上當太子。但是官家這個皇帝位子是才從兄長那裡繼承過來,先帝兒子還有好幾個呢,一時半會也絕無可能弄個太子出來鬧得官家自家坐不穩龍椅。以英華自己分析,只要趙恆一直保持被欺負又不還手狀態,拖個三五年,一邊是忠厚老實打不還手趙恆,一邊是使勁手段要除掉對手趙元佑。只要不是傻,都會支援厚道人當太子好嗎?趙元佑太有手段太厲害,他手下做事人也怕哇。
英華覺得梅姐夫和李知遠都是考得起,考進士只不過是晚幾年事情,沒必要那麼著急。而且全民備考緊張氣氛當中,李知遠還有空閒教她侄兒念唐詩呢,閒事一樣沒少管,可見他心裡也是有數。所以未來婆婆她面前跟唸經似論李知遠考上進士必要性,她只是很認真點頭再點頭,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陳夫人唸了半天經,看英華這個認真點頭模樣,稍解李知遠這科不能中悶氣,從書櫃裡把她珍藏前朝《女訓》翻出來,讓英華帶去熟讀。
英華恭恭敬敬接過來,轉手讓杏仁小心收起。陳夫人便叫人帶英華到芳歌屋裡去耍。
英華一進門,就覺得三位陳小姐面熟,好像舊年都去富春耍過。見禮畢,三位陳小姐一個說要去陪姑母說話,一個說要去衣,還有一個乾脆什麼也沒說,跟著前兩位腳印就出去了。她們仨一走,芳歌就活潑許多,扯著英華衣袖撒嬌道:「嫂嫂,你回家都不來看我。」
英華啐她,從衣袖裡掏出烙鐵似那一封信甩到桌上,笑道:「我專程給你送信來。」
芳歌驚喜交集,顧不上和英華說話,撲上去扯開蝴蝶結兒,一看抬頭失望把信丟下了,沒精打采說:「原來是梅道學信,她怎麼託你捎信?」
英華便把梅十五娘昨日傍晚堵三省草堂門口讓李知遠捎信事說了。芳歌驚到了,捂著嘴連聲驚呼:「怎麼會!她是講規矩一個人呀,她怎麼會大門口攔我哥哥?我哥哥都沒見過她。」
英華誠心實意附和:「你哥哥昨日見她兩回,也像是不認得她樣子。」
芳歌又把那封信拾起來重看,一邊看一邊讀。女孩兒給女孩兒寫信,多半是說說久別思念,再說說誰定親了誰做了衣裳什麼。這個梅十五娘寫把芳歌信,卻沒有這些內容,只說她自回曲池,回想從前女學中時光,甚想和芳歌見一見,約定臘月初九登門拜訪。
芳歌唸完了信,道:「這人怎麼一陣一陣?從前女學她就這樣,有一陣她對我特別親熱,過了那陣又不理我,我生日請她到我家來耍她也不來。我還以為她永遠不理我了呢。」
芳歌這樣一說,分明梅十五娘和李知遠並無半點瓜葛。英華頗覺得自己心裡積那點醋吃沒道理,想來這位梅小姐就是個不通人情世故書呆子吧,不曉得什麼叫做避諱。既然如此,她就把這事放下了,和芳歌說說杭州趣事,又說昨日去清涼山見聞。
芳歌極是羨慕英華隨意出門,道:「從前富春時還得出門逛逛,自到曲池府居住,母親總禁住不許我出門,我這大半年,連二門都沒有出過呢。」
英華輕聲笑問:「我瞧府城裡大家小戶婦人出門都很隨意,為什麼府上規矩這樣大?」
芳歌漲紅臉沒說話。沈姐捧著一盤糖棗圈兒從外頭進來,笑接道:「曲池幾府不是有踏月望歌風俗嘛,夫人這是怕人家直接把芳歌拐走了。」
芳歌和沈姐撒嬌,沈姐推她道:「我來時看到三位陳小姐花壇那邊找花籽,你去那裡找她們去。」芳歌依依不捨瞧了英華一眼,頂著比蘋果還紅大紅臉走了。
英華便讓沈姐坐。沈姐也很直接,正色道:「好英華,我只問三句話,你直說與我聽就是。第一,楊家規矩大不大?第二,楊夫人心地好不好?第三,楊八郎將來會不會上戰場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