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含著一口粥答應一聲,飛把粥吞下去,問:「我一會去問嫂嫂大哥愛吃什麼。對了,大嫂昨晚上找我,說她還要照料大哥備考,忙不過來,讓我照管書院飯食,我想想到底是大哥考試要緊,就答應了。」
王翰林把眉頭皺一皺,沒說話,搖著頭嘆氣走了。不過是照管書院飯食,就是把整個書院交把英華管也費不了多少事,柳氏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壓根不過問,等英華吃完早飯,撤了飯桌擺出幾本帳來指點女兒注意事項,忙完了才使個人去問黃氏耀祖愛吃之物,開選單叫買辦去備辦兩桌席面。
這邊買辦才出門,黃氏婆婆這裡打了個轉,正和柳氏說她想帶兩個小回孃家去,就有管家領著一個人進來。英華認得那人是從前跟著梅家姐夫小廝,卻是嚇了一跳,搶著問:「可是姐夫姐姐有事?」
那人歡歡喜喜給柳氏英華行禮,道:「無事,我們四郎和十九郎回來縣試,路上就聽說親家老爺三省草堂給子侄們備考,所以使小騎馬來問一聲兒,他們能不能來草堂跟著親家老爺讀幾日書。」
柳氏笑罵:「偏這樣多禮,他們要不來,我使人打斷你狗腿。我們大娘子近來可好,上回寄信來家說有孕,如今可出月子了?」
「出月子了。這一回瑤華娘子也陪著回來了。」小廝忙從懷裡取出兩封信交到黃鶯手上。黃鶯拆開交把柳氏看,梅姑爺信老老實實請安問好,表達了對先生和師母思念,以及重回老師門下讀書渴望,沒什麼看頭。倒是王瑤華信,洋洋灑灑好幾頁,先是報備她又生了個女兒,再說梅家近況。原來梅親家官兒做不大興頭,本有辭官打算,所以趁著兩個兒子回老家縣試機會,讓大兒媳和還沒有出嫁小女兒先回老家打點。王家大娘子信裡請母親替她曲池府找個住處,又說她小姑子十五娘到了說婆家年紀,請母親父親面前說一說,看三省草堂讀書學生裡頭能不能挑個合適。英華伸頭瞄了到這幾行,想到昨日針線會里陳家小姐們去助忙,怕也是去窮學生裡找女婿,不由笑了。
柳氏英華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對小廝說:「三省草堂隔壁房舍都是柳家,借幾間把你們住極是便宜。你回去說,就說我說,叫他們直接來就是。」
待那小廝走了。柳氏啐女兒道:「不厚道,你自家定了親,看人家要找女婿你就笑。」
英華搖著她娘胳膊,把昨日見到陳家小姐們去針線會幫忙事說了,笑道:「女兒沒有笑人意思,就是想到舊年她們一大群人跑去梅里鎮,就覺得可樂。」
柳氏笑道:「挑女婿這事也就是娘不為難,娘有大把學生捏手裡慢慢挑。你婆婆有些小心眼呢,她若是大大方方求到我這裡來,不比讓女孩兒們拋頭露面自己去打聽底細來強?」
梅家小廝去,梅家姑爺四郎和梅十九郎來。這裡柳氏帶著英華才左右替他們挑好一間三進宅院,他兩個已是騎著馬進了三省草堂拜老師了。
吃中飯時,英華看他們兩個和李知遠坐一處說說笑笑,抽個空子問李知遠才曉得,原來李知遠和梅十九郎同泉州府學念過半年書,大家都是認得。
梅知府由揚州知府遷泉州市舶副使,可不是官署也泉州嘛。英華便心裡猜那個梅十五娘八成和芳歌還有蕭清也是同窗,十分好奇梅十五娘是個什麼人。
到了下午,王瑤華帶著小姑子,押著十幾車箱籠到三省草堂來,見到母親和英華,又是哭又是笑,說不親熱。那位梅十五娘站一邊,臉上帶著淡淡微笑看她嫂嫂和孃家媽孃家妹子親親熱熱摟成一團,眉宇間居然有些不悅。
英華本來帶著滿腔熱情歡迎梅十五娘,先是被她凜然不可近模樣嚇住了,再看她這樣,自然繞到一邊,扯著她姐姐手說要帶她去看居,把梅十五娘擱客廳裡和她娘閒話,趁著姐姐周圍沒有梅家人,就問她姐姐:「十五娘好像不大高興樣子,可是想你公公婆婆了?」
王瑤華皺一皺眉,道:「她有些道學氣味,凡事都愛講規矩,我其實和她處不大來。不過我婆婆看這個女兒重,不捨得把她嫁到外州外縣去,巴巴讓我帶她回來相女婿。她心裡怕是也有數,所以擺出來那個臉就格外不好看了。你理不理她,她都是那個樣子,若是跟她處久了她不拿你當外人,總對著你說道理講規矩,才煩人很呢。」
英華扮了個鬼臉,和瑤華相對一笑,道:「那我還是繞著她罷,寧肯大家冷冰冰客氣相處,也省得她跟李學監似管頭管腳。」
李學監是京城女學出了名鬼見愁,不但性子嚴謹而且愛講道理,女學生們沒有不怕她。瑤華和英華被柳氏養都是性子活潑,李學監看見她們姐妹兩個就搖頭。
瑤華覺得妹子形容很是,用力把頭點一點,笑道:「說真像。我和你姐夫都很為難呢,她若是嫁了人,和丈夫講規矩也罷了,若是對著公公婆婆也這樣,可怎麼辦?若是讓公公婆婆看到她訓丈夫跟訓孫子似,又怎麼是好。」
英華覺得探到梅十五娘底了,也就不再提。瑤華心裡其實也清楚,妹子問這些,也是因為她寫信託母親給小姑子挑女婿,母親若是不打聽清楚女孩兒性情為人,是絕不會有行動,所以英華問,她就一五一十全交待清楚了。梅十五娘雖然性情道學了點,但是癟鍋碰到了癟鍋蓋,彎刀對著瓢切菜哪,說不定就有那麼一個人品好,肯讀書又愛道學學生眼巴巴等著娶她家小姑子呢。
英華幫著瑤華把她小家收拾好,回來二門遇到梅十五娘,兩人相對行禮。梅十五娘輕聲道:「奴其實有心上人,還請親家小姐轉告親家太太,不必為奴費心。」
初次見面,大家也不是很熟,就不要說這麼不見外話嘛,英華下巴啪嗒一聲掉到地下,還滾了幾圈不見了。
梅十五娘端端正正再施一禮,嚴肅好像才從祠堂拜過祖先一樣,邁著標準賢良淑德小碎步朝外走。英華好容易才把掉了下巴拾起來,摸著下巴對著梅小姐端莊背影琢磨半日,深深替那個梅小姐心上人感慨——這人要倒霉了吧,一定要倒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