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一日三省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2頁,共2頁

英華回想小時候舅舅她家住著,半夜下暴雨,積水漫到床上把他生生嗆醒,後來舅舅受不了,找了一幫人來挖陰溝,挖到街道上時還被城廂軍罰了錢,不由笑了。

柳三娘看著卷軸半日,笑眯眯道:「蓋三層半,頂上半層少收租錢,也給窮學生留條活路。英華你記下來。」

英華忙跳起來尋紙筆,把這一條記下來,又道:「學生便是不窮,帶著廚子燒火弄飯也甚是煩神,咱們既然是租房,很可以弄幾個大廚房出租。」

柳氏點頭道:「京城比不得東京到處都有小食店,大廚房甚好,寫上寫上,少要三個。」

英華忙記下來,她們母女兩個回憶從前東京生活方便和不便,想了許多條寫下來,再挑一挑撿一撿,大致就把租房輪廓劃出來了。英華書房裡做事習慣了,從謄寫就是三份。

柳三娘也不提醒女兒,樂呵呵邊上看著,候英華寫完了,才道:「你五姨舅舅和我面前極是誇你,說我把你拘內院可惜了。回富春之後,你是專心備嫁呢,還是再攬點事兒做?」

「我做事。」英華想都不想,立刻說:「天天家針頭線腦,小裡小氣實無趣。我就覺得看往來文書極有趣。雖然我不富春,可是就看那些文書,我閉上眼睛,就能想像京城是個什麼樣兒。好像京城就是我眼前一點一點建起來似,真有意思。」她說著這話,眼睛燈下閃閃發亮。

「那是當然。」柳三娘眼睛也亮出奇,「再過一百年兩百年,人家記得你不是誰祖母,提起你來要說:哦,那是建城王家二娘子,多帶勁。」

英華貼著柳三娘耳朵說:「五姨說了,她要立一塊碑,上面刻上她和我名字,要讓人家曉得我們做了什麼事,再悄悄埋到哪裡,總要讓將來挖到碑人嚇一跳。」

「那我也要弄塊碑,刻上我和你玉薇嫂子豐功偉績,埋到王家墳山上去。」柳三娘女兒背上用力拍了一下,道:「這幾日把書房收拾好,過幾日玉薇來了好辦交接。我們家搬到府城郊外去了,你去了,必定閃瞎你狗眼。」

眼前這一大排土牆茅草頂房子就是家?杏仁盈盈一笑,過來請二小姐移步,帶著二小姐進了東邊側院門,就見一道草頂長廊上掛著橫幅,上頭寫著一串墨汁淋漓好字——汝當一日三省,才高否?富否?帥否?否,滾去讀書!

這是?英華揉著要瞎了狗眼,看向杏仁。杏仁低下頭,輕聲道:「三省草堂,名字是老爺取,橫幅是——姑爺掛。」

難怪杭州她娘就特別提,到家杏仁就領她來看,原來是李知遠調皮了。英華笑出聲來。

杏仁已經調頭走出幾步,笑道:「二小姐,西院住著大少爺和來三省草堂補習親戚朋友,吃住都是少夫人照管,她老人家盼你來家止非一日呢。」

英華跟著杏仁進正院,穿廊過堂到後院,從一排草房邊月洞門進去,有一個小院,蓋草房十來間,條件雖然簡陋,但是屋子很高,窗欞上糊著雪白棉紙,屋子裡也使白漿涮雪白,配上打木桌木凳,滿屋子松木香氣,看上去就很舒服。

杏仁引著英華去浴室,英華洗澡,她也不就去,隔著屏風把二小姐不這幾個月發生大大小小事情說把英華聽。

原來自從得了開考確信,王翰林把女婿兒子侄子攏到一起讀書,和李知遠一起施藥那十來個書生自然附來,和王翰林交好幾個老朋友送兒子來也都收下。翰林考前輔導,全國僅此一家啊,休說覺得自己考不起書生拼了命要來,考得起書生們想一想考取了能朝堂上跟楚王趙恆平輩見禮,小命都不要也要來啊。

老翰林面軟不能拒。都是曲池鄉親,指點一下多涮好感度啊,正好緩和一下拆遷戶對立情緒哇,柳三娘非但不攔,還郊外弄了好大一個三省草堂給曲池學生集中複習備考,於是涮涮涮一下子冒出一百來個沾親帶故正當考。老翰林搬到三省草堂全身心投入到教書育人偉大事業當中去,所以柳三娘就帶著隨身家當陪老朝林郊外居住,每日早起去府城,晚上才回,家務事理所當然交把黃氏。可憐黃氏享受慣了人,現每日起早睡晚要安排小兩百人吃飯,還有幾十個借住衣住都要照管,千頭萬緒手忙腳亂暈頭轉向丟三拉四,現盼小姑子來家比從前盼管家甚。

英華輕笑幾聲,問:「我走時使那誰去莊上,他回來沒有?」

杏仁笑道:「早回來了,說沒有訊息,二小姐放心罷。」

英華長吐一口氣,笑道:「甚好甚好。我杭州時,每次收到家信都心裡打鼓,你們又不提,我又不敢問,生怕叫娘曉得了。」

「夫人不知。」杏仁小聲說一句,恰好老田媽院子裡喊:「杏仁,你們院裡冬衣送來了,來點收。」杏仁忙揚聲答應了一聲,出門喊了林禽同去收冬衣,小海棠便進來守外頭。

少時英華洗畢出來,便見院子當中太陽底下拼著幾張大方桌,一疊一疊衣料和綿絮細麻線桌上磊高高,桌邊另有兩隻衣箱,林禽那裡點數,杏仁一邊記數,紅棗並幾個小丫頭一邊打下手。英華曉得那是她衣裳,踱過去瞧一看,不是細麻布就是月白綢,就有兩條帶顏色裙子還是天藍色,英華就問閒一邊老田媽:「今年冬衣是誰管?」

「玉薇娘子照管。」老田媽笑道:「今年針線上人少,二小姐衣裳份例都減半了,咱們底下人都是自己做。」

英華想了一下,問:「玉珠和雪珠衣裳做了沒有?」

「做了,都和二小姐一樣,也是兩箱,孫小姐們和孫少爺們衣裳少夫人那邊已經點收過了。」老田媽道:「大少爺前陣子倒騰田地,現手裡有田有錢,也看不上這些,倒沒話說。」

英華點點頭,沒說話。她去杭州幾個月,長高了也有半寸多,又是孝中,便是多做幾件明年也穿不得了,便是幾個侄兒侄女都是這般道理,哥哥嫂子不把這個事當事自然大家都省心。所以她看著林禽把衣裳收起來,就一邊看她院子裡人分衣料什麼,等頭髮乾透了才挽了髮髻,簪了兩根銀釵,夾衣外頭套了件月白色背子,備了瓶熱茶湯去見王翰林。

東院有一個極大屋子,向陽那邊全是窗格。陽光透過窗格上貼著白綿紙照進屋子裡,顯得裡頭又亮堂又寬敞。這個屋子外頭是寬寬木廊,裡頭鋪滿了地席,地席上擺著總有七八十張矮几,每張幾邊都有書生跪坐寫字。上頭使白屏風隔出一個小間,兩張矮几邊,端坐著王翰林和李知府,兩個都板著面孔看墨義卷子。屋子裡鴉雀無聲,英華捧著熱茶瓶進來,先叫底下那許多人嚇著了,甚好大家都低頭寫字,並無人抬頭。她飛把茶瓶送到她老子矮几上,倒了第一杯茶進未來公公,第二杯擱到她老子手邊。

王翰林嗅到香氣抬頭見是他小女兒,笑一笑指指外頭就去取茶。英華便對著他福了一福,再看她公公也含笑取茶,她便也對公公福了一福,就輕手輕腳退出去了。

方才英華進屋時飛掃了一眼那邊,並沒有看見李知遠,她甚是放心不下,便喊住一個路過老僕,問他:「草堂里人都這裡頭?」

那個老僕指指後頭道:「今日考墨義都這裡,免考後頭藏書樓裡看書呢,我們家姑爺,那邊小書房。」

英華順著老僕指道尋到一棵老樹底下兩間草屋外,還不曾進門就聽見她李知遠教她侄兒念唐詩,李知遠念一句,她侄兒學一句,念人聲音溫和低沉,學人聲音稚嫩天真,不論是念人還是跟人,聽聲音都能聽得出來他們兩個很活。

英華門外聽了許久,到底捨不得打斷琅琅書聲,悄悄離開,站草廊外,看著「一日三省」條幅明媚秋光中順風飄揚,捂著嘴無聲大笑。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