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小石榴從大廚房回來,拉著她吱吱喳喳不曉得說了些什麼,她問我討了前兒那一小筐果子出去了。」紅棗把床帳挽起,外頭日已西斜,天色昏黃。英華走到妝臺前翻鏡梳頭,把頭髮挽了一個隨雲常髻,也懶得配簪環,罩了件月白綢繡竹葉紋半臂,下樓時依然不停打呵吹。
杜九娘看她這個模樣,才曉得她方才補眠,甚是過意不去,藏了愁容笑道:「擾人清夢不是雅客所為,然實是有一件極是驚人事要和你說。」
英華歪頭想一想,笑道:「難道是沈大郎要娶蕭清?」
杜九娘把雙掌一拍,讚道:「你居然猜到,了不起了不起。你可曉這是怎麼一回事」
英華便把沈夫人午後來訪說與她聽,末了才笑道:「沈夫人真是性急,居然今日就娶。」
杜九娘半晌回過神來看到英華還笑,忍不住道:「這事也牽著你呢,你還笑出來!」
「你不是說沈家請帖上寫是沈大郎娶蕭清麼,沒我什麼事兒。」英華滿不乎道:「我若是去問沈大郎為何說和我兩情相悅非我不娶話,你信不信沈夫人就能當場把喜袍套我身上讓她兒子娶我?她兒子既然高高興興娶了蕭清,又何須我去辯白什麼。過幾日他和蕭清為何成親事必會傳滿城風雨,清者自清,我只耐心等候便是。」
杜九娘想一想,那日相親宴沈夫人一個勁問王英華,若是今日英華自家送人家家廟去,跟自投羅網沒什麼兩樣。可是若是沈大郎真把王英華娶回家,那她嫁到沈家還有什麼可以煩惱?總是她沒福氣和王英華做妯娌,杜九娘不由嘆息再嘆息。
席八娘陪坐,只默默聽她們說話。她雖然和杜九娘一樣,說起來都是柳家親戚,可是她家窮,父兄替柳家做事,她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極是為難,雖有幾個五郎同事有意娶她,但她老子還有讀書人傲骨,不甘心女兒嫁同事,若是替她尋箇中等人家吧,陪嫁總要四五百金,家裡又確實拿不出來。柳家大宅女孩兒們,英華是早早就定了親不必說她。就這麼一個月功夫,杜九娘定了親轉眼就要出嫁,就連蕭清那樣人居然都能嫁到沈家去。眼看著到了年紀女孩兒們都有了歸宿,只八娘毫無指望待嫁,她坐一邊,神情甚是落寞。
柳五姨前日還曾和英華說過八娘甚好,只是可惜柳家近枝並無輩份人品皆合適子弟配她,正經囑咐英華寫信回家託柳三娘王家親戚裡暗暗訪一訪可有合適。依英華對自家娘瞭解,席八娘八成會嫁到王家做她遠房堂嫂,是以英華對待八娘格外親厚。
蕭清既已出嫁,還是從蕭家手裡嫁出去,和柳家便無甚干係。便是將來蕭清過不如意了,柳家賙濟親戚俱有定例那裡,都不是個事。英華,可以不必違揹她本心和蕭清客套周旋,將來頂多年節上見一面,只要她拿得定主意不做沒立場濫好人,蕭清與她就是遠遠飛走一小片浮雲有沒有,而且這朵雲飛走還不會飛來有沒有!所以英華心裡高興比被陷害煩惱多好幾倍。她拉著八娘手問她近又學會做什麼好吃,又學會什麼繡法,極是親切友好。
席五郎待妹子很是上心,公事之餘也會指點幾個妹子看帳管帳,話裡話外提到小小姐英華極是推重。所以席八娘待英華比從前真誠許多,英華問什麼她就答什麼,英華問她學會做什麼好吃,她就連做法都說出來了,要怎麼挑材料,怎麼浸怎麼泡又怎麼切,先大火後小火諸如此類,一一細說。
杜九娘本就心裡煩燥,看她們一個說津津有味,一個聽連連點頭,忍了又忍,發作道:「你們怎麼這樣,人家心裡煩死了。」說著就哭了。
杜九娘既有錢,又受到父母疼愛,又是才定親,丈夫是沈家三郎,席八娘看來,一切都完美很,她又能有何煩惱?八娘看著杜九娘掉淚,,從袖子裡掏手帕時眼神都是茫然。
英華大略曉得杜九娘煩惱是因為蕭清。估計她自己現有多開心甩脫了蕭清,杜九娘就有多難過將來要一輩子和蕭清相親相愛過日子。英華拍拍杜九娘肩,勸她:「沈家三郎極是用功,將來必定能考取功名。到時你們或是京城,或是到地方任職,也只會是你陪他同去,難道沈夫人會帶著成了家兒子媳婦都去?你好日子後頭呢,休煩。」
杜九娘想一想,原是她慌了神想歪了。她嫁過去也只有頭幾年苦惱要熬,過幾年沈三郎做了官,自然是她跟著沈三郎去任所。她又不是長媳,不會留她家侍奉婆婆,沈家又富有,絕無可能讓三郎兄弟們跟到任所去打秋風。這年頭做個官十年八年都不見得回一趟家,蕭清再煩人,也只能煩沈夫人和二郎三郎五郎妻子們,和她關係不大。這麼想著,她心裡稍稍好過,拿手帕揩一揩發紅眼圈,一邊吸氣一邊笑道:「讓你們笑話了,我自問不如英華你肚量大,實是不樂意再和清姐姐相與。」
英華只是笑。席八娘聽見清姐姐三個字也皺眉,看英華笑這般活,再想一想清小姐已是嫁掉了!她哥哥安全了!席八娘也展眉笑了。
英華笑意,八娘笑無憂,杜九娘笑有三分憂愁。樹娘站柳家大宅門外,卻是笑不出來。落日餘暉中,柳家大宅黑大門半閉半掩,兩邊角門衣冠楚楚管事和管家們出入不歇,人們來去如意。樹娘此時卻覺得她平常根本沒有意那塊門檻過高了,高到她抬不起來腳邁進去。
蕭明站樹娘身邊,目中全是柔情,握著樹娘手,輕聲道:「我陪你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趕上了!親們,節日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