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娘瞅了幾眼那兩個果盆,掂了枚棗兒撿個舒服座兒坐下歪靠牆上,笑問:「這幾個果盆是得?難得一見好瓷盆呢。」
書架上果盆原是趙恆使人送來,前幾日才到英華手上,英華喜歡青翠瑩亮東西,收到就拿出來裝果子擺書架子上了。因這盆兒兩大兩小一共四隻,英華存心要分一大一小把芳歌,樹娘再贊她也不會充大方說姐姐喜歡拿去玩之類話,隔著隔扇只說:「今日蓮子還好,甜很。小石榴,洗手剝蓮子待客。」
樹娘還真是愛這兩個盆兒,覺得擺書架上盛果子天然趣雅,只是英華這人俗氣了,若是這兩盆子擱她屋裡才像話,所以她才開口討要。再難得一見也不過是兩個瓷盆子,英華小心捨不得給,她還懶得再討呢,把棗兒拋回瓷盆裡,樹娘就冷笑著說:「你聽說了沒有,杜家把他們家九娘子許給沈家三郎了呢。」
英華繫好了裙子出來,捉了一把蓮子手裡,小海棠就送了一個小盒蓋過來盛蓮子。英華把蓮子撒到盒蓋裡,一邊剝著玩,一邊笑道:「沈家怎麼樣?」
「外頭看著是個書香門第樣子,看屋宇氣度也還好。」樹娘微微一笑,道:「不過家裡人口太多太雜,聽講又是不分家。這樣人家也就是個名頭好聽,嫁過去過不得清閒自日子。」
英華只說這位表姐不食人間煙火,萬想不到她也能說出這樣話,因笑道:「也還好啦。他們家杭州算是大地主,聽講一年地租夠十年家用。」
樹娘輕蔑笑一笑,道:「數代同堂,一針一線都要當家主婦分派,有再多錢也輪不到你花用。」
英華想一想,若換做是她,她也不樂意嫁到沈家這種人口多人家去,點頭贊同道:「姐姐所論極是,這樣人家,做長媳要操勞家務,煩,不是長媳,便是掏私房錢買根繡花針兒,都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你,也煩。」
得英華這幾句一說,樹娘想到杜九娘便是嫁了,以後日子也不會太好過,鬱悶稍解,再想一想,就是這樣人家,清兒還日思夜想想嫁呢,嘆了一口氣想說幾句,又覺得背後說人不大厚道,就再嘆了一口氣,學英華撿個蓮子剝著玩。
英華看她來時氣勢想是有話要說,扯了幾句淡又不說話了,雖然心中納悶,但她和樹娘表姐交情不深,也不好問,便笑一笑和樹娘說些兒時舊事打發時光。
且說清小姐因柳五姨拘住了不許她出門,每日都使小丫頭去二門外打聽訊息,今日聽說沈家來媒人了,清小姐又是歡喜,又是激動,只說一會兒五姨就要喊她去受簪了,鏡前理妝甚是用心。誰知她等了一個多時辰,五姨居然去作坊了,前頭舅母處也沒動靜。再使人打聽才曉得媒人杜家呢。明明落水是她,沈家大郎又是對她有意,怎麼人家反去聘杜九娘?清兒甚是著忙,有心去前頭尋杜家問個清楚,才出門又氣短。她她院門外徘徊了許久,覺得錯過了沈家大郎,怕是再也尋不到比沈家好人家了。為了她一輩子能嫁好,英華拳頭雖重,拼著挨兩下,求她出頭就是了。
清小姐帶著赴死神情站清槐居樓下花廳裡,英華和樹娘手拉手下來,看到清小姐淚落如雨,都唬了一跳。樹娘大概能猜到她為什麼來,心裡又罵了清兒一聲沒腦子,找丈夫這種事不到前頭找舅母去,來找表妹說有何用?
英華這幾日忙要命,看到清兒才想起來那日去沈家相親清兒也去了,莫非她是因為人家沒相中她傷心來散悶?英華看一看樹娘,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這些日子每日早上一處吃早飯,清兒表姐都老實話,英華覺得自己待她還是客氣些罷,就過來扶著她到椅上坐。
清兒軟軟偎著表妹,屁股還沒有捱到椅上,小海棠小石榴並林禽三個使女飛一般奔過來,一個小石榴守賊似守清兒身邊,只盯著她手,林禽四下裡打量,把屋子裡小巧零碎都掃到袖內去了,還有一個小海棠已經站前庭喊:「嫂子們,打起精神來,手帕汗巾都看緊些,莫要丟了。」
明明是清兒怕英華怕緊,怎麼她到了英華這裡,英華丫頭們倒像是防著她似?樹娘情知她沒有來日子裡一定發生過什麼,本來她不欲管閒事打算走,又改變主意走回來,撿個清兒身邊椅子坐下了,好聲好氣勸說:「清兒,你為何哭?可是丫頭們和你拌嘴了?」
清兒得這句提示,身子一歪,伏到還沒來得及撤退英華懷裡,大哭起來。如今天氣還熱著呢,英華胸口滿是清兒眼淚,又熱又溼不怕了。王家二小姐生平煩有事抽抽噎噎話說不清人。這麼個大號好哭包懷裡擠水,惱英華牙咬嘎嘎響,然她到底還是忍住了,候清兒哭累了,才道:「你哭也哭了,眼淚也掉了有一盆,所為何事?」
「他……」清兒吸氣,「他明明是喜歡我,為何不來娶我?」
他?哪個他?英華看樹娘,樹娘搖頭表示不知。
英華清兒肩上拍拍,道:「若是喜歡你就一定要娶你,光咱們家喜歡姐姐人就不少。清姐姐你把自家劈成幾十塊也不夠分呢。」
看清兒身份上想娶清兒人確實有,雖然沒有幾十個那麼誇張,七八個確實是有,英華勸說略誇張,但確實是大實話。這話清兒聽著很是舒服,含著淚嬌羞道:「不是咱們家,是沈家大郎,他替奴摘花時不小心跌到荷花池子裡去,奴去拉他,不小心也跌落池中,他……他寧肯淹死也不肯放開拉奴手。」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樹娘恍然大悟。英華仰頭看天,她七歲學游泳時,二哥就教過她了,看到不會水落水千萬別靠近,不會游水人跌到水裡,才不是寧肯淹死也不肯鬆開拉你手呢,根本就是害怕淹死死也不肯鬆開你手要拖你一起死。
樹娘表情還算配合,英華神情分明是說不信麼。清兒急了,紅著臉說:「他……他一直護著我把我摟懷裡……除非是他,我不嫁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