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我不是,我若是先送去,哪有這些事情。這幾日我總覺心裡不安,所以總想見你說一說話。」李知遠壓力山大,不情不願退後兩步讓開妹子白白嫩嫩小指頭,「二哥打兩下,也是該。你手這樣涼,還是回屋去歇歇,莫叫風吹著了。」
「眼看就端午了,哪裡會著涼。」英華卻是沒有想那麼多,只覺得李知遠現樣子呆萌呆萌,她想摸那個黑眼圈又摸到了,得意很。英華把李知遠看了又看,才想起來問:「你這個樣子,回家怎麼交待?」
「這是他家王耀宗打?無緣無故憑什麼打人?」陳夫人拍桌,怒道:「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就該回來喊幫手,還厚著臉皮人家家歇一宿,出息!」
李大人一邊替兒子抹藥一邊笑道:「被二舅哥打兩下不丟人。耀宗這孩子為什麼打你?你們不是一向要好麼。」
「練拳打著玩,不小心失了手。」李知遠笑道:「昨日打完了二哥還親自替我上藥。母親不必生氣,我們好著呢。」
「自從和王英華訂了親,就沒有安生過!」陳夫人恨鐵不成鋼,把桌子拍乒乒響,「兩口子過日子,不是東風壓住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你們還沒有成親,你就任王家人揉捏,將來成了親,怎麼得了喲。」
「夫人!」李大人模樣像是吃了一粒青梅,眉眼都皺成了一坨,「為夫從來沒有想過要壓倒夫人。」
「老身我賢良淑德,自然不會行那東風西風之事。」陳夫人啐了李大人一口,專心訓兒子,「遠兒,你還笑,看你那個醜模樣。」
「王家家教是好,你就忘了當初咱們和梅大人做鄰居,你不是總誇梅大人二兒媳好賢惠?那個就是英華姐姐。」
「不是吧。」陳夫人不大相信,皺眉回想,搖頭道:「說起來長得倒是有點像,他們二少奶奶叫什麼?我就沒理論。」
「梅二嫂嫂閨名叫瑤華。」芳歌脆生生說,「梅二嫂嫂性情真是溫柔,英華姐姐就活潑多了。」
「小女兒,嬌慣些總是有。女孩兒天真活潑,才是真嬌生慣養。」李大人樂呵呵摸鬍子,「咱們家芳歌,要不是夫人嬌養,哪得這麼活潑。是吧?」
陳夫人臉上頗有得色,滿意哼了一聲,欲再數落大兒子,小青山蹦蹦跳跳進來衝他老兩口行禮,她就把心思轉到小兒子身上,問道:「今日怎麼這麼早放學?衣衫鞋子溼了罷,跟人怎麼也不替你換換?」
這個小才真是嬌慣緊呢,李大人甚是無奈搖頭,對李知遠說:「今日得閒,咱們把家用帳對一對。」
李知遠曉得老子是有話要講,忙道:「兒子昨晚看帳到夜深,帳本擱臥房隔壁小書房裡,兒子就去拿來。」說完走得飛。
待他出去繞了一個圈,再到李大人書房裡,陳夫人早帶著芳歌和小青山走了。
李大人從信匣裡取出一張紙,遞把兒子,慢慢道:「這十幾個人為父替你打發了,把他們檔子銷了罷。」
李知遠接過那張紙,掃一眼紙上名字,看到俱是那日他打發去收拾潘菘人,不由額上後背都滲出冷汗。
「你做出這樣大事,還留著他們,不是送刀子與他們指著咱們脖子麼。」李大人端起茶碗,嘆了一口氣道:「心慈手軟又想做大事,你去翻翻史書有幾個得善終?」
李知遠低頭不敢說話。
李大人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們幾個自以為做機密,可曉得劉大人跟後頭替你們擦屁股?」
「我們不曾做什麼。」李知遠心裡是虛,一字一句硬扛著說:「閒了一處玩鬧,踢球耍子是有,走到街上遇到潘菘妹子生事,我們也不想。」
李大人不惱反笑,點點頭道:「劉大人也說你們幾個是老實孩子,不似趙恆二哥調皮太過了,前兩日花船上吃酒失足淹死了。」
潘家報復這樣?居然連趙恆哥哥都敢下手,那豈不是連趙恆都不安全?趙恆若是有事,王家哪一個能跑得掉?李知遠不敢深想,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此時叫冷雨浸過冷風一吹,只覺得全身溼答答,又冷又難受。
李大人看著兒子許久,到底自己兒子自己心疼,道:「去洗個熱水澡歇歇罷,這幾日家好生想想,以後行事當如何?不做也罷了,若是要做,休要拖泥帶水,總要手腳乾淨。」
李知遠低低應了一聲,回到自己院子裡,將那十幾個人檔子抽出來,取了個小炭盆生了盆火,慢慢燒了。這十來個人到底因他送命,他心裡不能安生,吃了一夜酒,天亮才醉中眠去。
且不提李知遠家閉門思過,便是趙恆和八郎兩個,曉得了趙恆二哥死信,也都心驚,老實閉門讀書。
這一日英華算完了積下來帳,頗有些無聊,使人去八郎那裡送了一回吃食,聽稟八郎和趙恆老實書房溫習功課,又聽說李知遠這幾日也不曾來。那人前幾日天天都來,見過她一面便幾日不來,她女孩兒家小心思,頓覺失落。
二小姐怏怏轉到二哥住處,只說尋梨蕊說話兒,將二哥住三間屋轉遍了,休說梨蕊,便是跟著梨蕊兩個小丫頭都尋不著。英華和梨蕊一向要好,前幾日不見她,只說二哥回來匆忙,留下她後頭押運箱籠就來。二哥回來都好幾天了還不見她回來,英華實是有些擔心,也等不及使小海棠去尋二哥,她自走到母親院裡,攔住老田媽問:「跟二哥去人回來幾個?」
老田媽也曉得英華是問梨蕊,想了一想才道:「梨蕊姑娘染了時疫,已是沒了。二少爺說她生前極愛莊子後頭竹林,就把她埋竹裡了,就留她那兩個人守著她。」
英華愣了一下,搭住老田媽胳膊不肯鬆手,道:「我不信,怎麼好好人就沒了呢?是不是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老田媽苦笑道:「二小姐,莊子隔著府城幾百里地,哪裡那麼容易討到藥吃?富春陽這幾個月死人數都數不清!聽講出了府城二十里,都能看到富春那邊化人廠黑煙!」
「這麼厲害?」英華退後一步。
老田媽嘆氣,道:「劉大人等咱們家五姨來,等眼裡滴血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