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媽把銀子交到玉薇手上,又央玉薇引著到本族長輩那裡,說:「聽講耀芬少爺把富春書院輸把人了,我們老爺甚是擔憂大家住哪裡,使小婦人來問一聲兒,各位老爺少爺可有住處?」
聽這話意思,二房有意借地方與大家住。本族老爺少爺們俱都放了心,推出一個老成會講話出來,對老田媽說:「匆忙間確是尋不到住處,有勞二哥了。」
老田媽便道:「我們夫人陪嫁莊子還有幾間草屋,可以借與各位老爺少爺暫時落腳。若是各位老爺少爺不嫌地方偏僻,屋舍簡陋,倒是可以住幾日。」
當初柳氏嫁翰林時,舉族就沒有不反對,便是如今翰林辭官回鄉,族裡還有笑話他娶了個滿身銅臭氣老婆,連累得全族都俗氣了呢。要都去住柳氏莊子,只是想一想,座就有半數紅了臉。
話又說回來了,那會做人心思靈活,皆能投親靠友有住處。無處可投非要住富春書院,又有幾個不是老頑固。當年就是這些人罵王翰林罵狠,如今叫他們向柳氏銀子低頭,去住柳氏莊子,誰拉得下來這個臉?
老田媽低頭看腳尖,心裡暗樂。
屋子裡安靜半日,才有一個說:「聽講府上莊子外府,離著富春實是有些兒遠了。官家徵了咱們田地、房子,是把咱們銀子,還是另換田地還沒有說定呢,我們實是不能住外府去。二哥若是有心,就縣裡替我們尋個住處也罷了。」大家都覺得他說妥當,俱都附和。
這話說霸道,若是不替他們尋住處,就是無心了。也難怪這種人投不得親友沒得地方住。
老田媽忙道:「我們老爺使了十來個管家去各處借房子,如今家家都住滿了親友,急切間哪裡借得到?老爺們若是有地方去,原也是不敢請去莊上委屈。」說完笑了一笑,道:「夫人立等回話,既然各位老爺少爺不願遠行,小婦人就回去稟與夫人知道?」
大家啞然無言,老田媽退後幾步,掉頭出來,拉著玉薇兩人到個無人處說話,和她講:「聽講是拿書院抵六千兩賭帳?」
玉薇嘆息,道:「可不是,如今家裡精窮。還好我公公壽材諸物是早就備下,不然我們就要去上吊了。」
老田媽冷笑幾聲,道:「咱們本家這些老爺,一個兩個都是不識實務。」
玉薇也冷笑,道:「縣裡哪裡還安排得下這許多人?他們以為拿這話壓人,我們太太就能變出房子來給他們住?」
老田媽道:「夫人照應他們也是看老爺面上,我把這話照實傳回去,老爺一惱,誰還會管他們?倒是你們大房,你私底下和耀文少爺說說,勸他們搬到莊上去罷。」
玉薇嘆一口氣,為難道:「我婆婆那個脾氣,方才你也親眼見,不是大家攔著勸著,差點就把我們太太送來銀子丟出去了。我們力一勸罷。」
耀文聽得二嬸借莊子把大家住,先是喜歡,後是為難,道:「母親不願意去罷?」
玉薇好笑道:「怕她老人家臉上過不去,老田媽都沒敢當面提,央我和你說呢。你看能不能勸,不能勸咱們閉嘴就是。你妹夫不是和人家打了商量,寬限七日麼,這七日,總有法子可以想。」
耀文思量半日,拉著兄弟和幾個姐夫到一處,把二嬸借莊子給大家住話說了。大姐夫就道:「極好,咱們就到二叔家莊上住就是了。我就去叫你姐姐收拾箱籠去。」
「大姐夫,二嬸莊子外府,離著咱們富春有一二百里遠。」玉薇忙道:「去不去,還是問問母親罷。」
大姐夫驚道:「這麼遠?」
玉薇嘆道:「實是遠了些。聽講族裡也都說遠不打算去呢。」
耀文道:「遠是遠了些,到底是個落腳處,咱們若是不去,難道也學他們縣門口搭個草棚窩著麼?」
「咱們縣門口住草棚怎麼了?」大夫人扶著小女兒出來,一口濃痰啐到兒子臉上,罵道:「他王翰林好有面子,極是風光,我就讓他親嫂子親侄兒住草棚,看是他還要不要臉。」
「娘,二叔請咱們到二嬸莊子上去住呀。」耀文低著頭,都不敢擦臉上痰。
「不去!」大夫人冷笑道:「把咱們支得遠遠,他好想法子把書院弄回去麼?我們就縣裡守著!你大哥這次吃了大虧,分明是有人做成圈套讓他往裡鑽,脫不了就是你好二叔!我就洗好眼睛看著,看他敢不敢把書院搶過去。」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兒子女婿都不敢做聲。大夫人雷厲風行,就指使幾個女婿去縣裡買草買木料扎棚子,就要去縣門口住。
耀文為難看著妻子。玉薇從袖子裡抽出手帕替他擦乾淨臉上痰,小聲道:「你去瞧瞧大哥,若是他醒了,就問問他。聖人都說了,女人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事也當聽聽大哥意思。」
玉薇聲音雖小,屋子裡人一個不少都聽見了。老夫人惱要死,瞪著這個兒媳婦待罵她,玉薇方才話又挑不出一點毛病,惱得她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王耀芬早就醒了,而且方才還做通了母親工作,取得了母親諒解,此時正靠床上喝熱茶。姐夫和兄弟們過來讓他拿主意,他哼哼了幾聲,方道:「我富春縣還是有幾分面子,尋個住處容易。等幾日我好些了,就去借房,必教大家有住處。」
都到這個地步了,大哥還這樣。耀文心頭有氣,尋了個藉口避出來。過不得一會耀廷也出來,恨道:「書院是咱們大家,斷送他手裡,他就一點都不慚愧!」
耀文道:「我們不曾書院上頭花一文錢,書院被大哥抵了賭債,我們都這樣惱法。二叔書院上花了多少銀子!分家時咱們都不肯分他。如今我是能體會二叔心情了。你看二叔,咱們家有事,哪一回不是他頭一個送銀子來?」
將心比心,耀廷也琢磨出滋味來了,點頭嘆道:「二叔不容易吶。」
老田媽回到家,老老實實一個字不改,把話稟報主人知道。王翰林心裡惱要死,又不好當著妻子面抱怨,嘆口氣,無奈道:「隨他們去吧。」
柳氏猶道:「還是叫人去莊上準備一下吧,怕過幾日他們尋不到住處,會改變主意呢。倒是大哥那裡,還是要去一趟。今天衣裳還沒有改,是來不及了。咱們明日全家過去?」
王翰林點點頭,道:「你安排吧。」自進了書房。
柳氏一面使人去安排車馬,一面使人去通知大兒子和姑太太,一面叫英華去開庫房取白麻布,大家一齊忙起來,趕著做了孝服。第二日連李知府三家一齊到富春書院去。大夫人雖然還是沒得好臉色與他們,姑太太送一吊錢,王翰林第二回送二十兩銀子,李知府送二十兩銀子倒是收下來了。上過香燒過紙之後,大夫人冷笑著也不說話,是連白水都沒得一盞把客人吃。
王翰林要避嫌,卻是不願說話。李大人是王翰林親家,是要避嫌,也不能多話。大家枯站無言,實無趣。
英華突然哎呀了一聲音,輕聲喊:「母親,女兒心口疼異樣。」
柳氏還不及說話,玉薇已是搶頭裡說:「英華妹妹本來體弱,想是老毛病又犯了?」
英華按著心口,有氣無力點頭。柳氏會意,責備道:「你這孩子,病真不是時候。嫂子,弟妹和你告個罪,帶孩子回家吃藥去了。」
大太太哼了一聲。柳氏就當她答應了,叫人扶著英華出來。李大人也就勢辭了出來。照理說兄長家有事,王翰林原來留下來助忙。不過大夫人冷著臉連句話都不說,他也就默默退了下來,跟妻女後頭出去了。
張姑老爺原來和大夫人是吵過嘴,原就合不來,二哥一家都走了,他還留下來幹什麼。也就帶著娘子兒子媳婦跟著出去了。
原來靈堂前擠不下人,一眨眼就一個都不剩。大夫人看著冷冷清清靈堂,放聲大哭。
李知遠擔心英華病,趁著上車時候人亂,摸到英華車邊,貼著車窗輕聲問:「英華妹妹,還疼麼?」
英華滿面通紅掀簾子,柳夫人繃著臉坐邊上,冷冷看著李知遠。李知遠大窘,結結巴巴道:「師母,那個,那個……學生到前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