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們吃完了臭豆腐,嚷嚷著要走,偏王耀文說他還餓,又要了兩塊臭豆腐,舉著筷子又不肯動,大家都曉得他是要跟人家小姐說話,笑罵幾句,成全他好事,丟下他走了。
玉薇看這個耀文甚是順眼,斯斯文文吃完了臭豆腐,從袖子裡摸荷包,就把那本食譜掉到桌上。帕子散開,露出一本精緻小書了。
耀文正愁無話和佳人說,看見一本書,眼睛一亮,笑道:「柳小姐看什麼書?」
「食譜。」玉薇笑著把書推到耀文面前,道:「原是奴問英華小姐借,正要尋個人抄呢。」
「若是小姐不嫌棄,小生便與小姐抄一抄,可好?」耀文將書翻一翻,卻是婦人滋補食譜,甚是風雅,不禁讚道:「這個菊花鴨,真是雅緊。」
「原來公子是自己喜歡吃。」玉薇笑道:「才說要給奴抄書。奴若是不答應,豈不是……豈不是沒有成人之美雅量了。」說完眼睛眨呀眨,又活潑又嫵媚。
耀文便跟著玉薇到柳家尚未開張鋪子裡去,慢慢抄書,順便吃了一餐中飯,一餐晚飯,一直抄到一,才抄完。
玉薇零敲碎打,卻是把耀文底細打聽清楚,曉得他未曾訂親,年紀又不小了,又生模樣周正。要緊,王家大房是窮,嫁過去窮婆婆富兒媳面前是直不起來腰。至於那些親戚麼,她將來若是無合適人嫁,一輩子伴著柳夫人居住,一樣是要幫著柳夫人應付。
是以,耀文是個極好丈夫人選,若是錯過了,將來便是撞得到這樣男人,也再沒有這樣家庭。玉薇取來針線,把抄好紙頁釘一起,一邊絞線,一邊笑道:「今日卻是多謝王公子。公子若是不嫌棄,和英華小姐一樣,叫奴玉薇呀,小姐長小姐短,多生份。再者說,奴只是柳家商行管事,叫聲大姐原是使得,叫小姐,奴當不起呢。」
商行管事?耀文暈呼呼打量玉薇,老老實實問:「商行管事還有女?」
「天下女管事不多,可是柳家女管事不少。」玉薇笑道:「公子嬸嬸,英華小姐母親未曾出嫁時,柳家生意管著一小半呢。聽講那時候,柳家女管事有四五十位。便是如今,也還有二十多位。」
這個俏佳人若是柳氏嬸嬸同族,或者可以娶到手。女管事,便是做生意了,這樣女人,便是再嬌再美,爹孃也是看不上。耀文心裡涼了半截,愣愣想了半日,耳畔都是玉薇方才說話,什麼從前二嬸管事——咦,二嬸從前也是管事呀,二叔可以娶二嬸,他為什麼不能娶女管事?
耀文又來了精神,笑問:「其實我心裡極是好奇二叔為什麼會娶二嬸,玉薇妹子,你可肯為愚兄解惑?」
問從前嫁娶舊事,他是動心了。玉薇微笑道:「這個我是曉得。原是我們太太和翰林大人談生意。翰林大人嫌我們太太出價太高了,還價沒有還下來,臭罵了我們太太一頓。我們太太和五姑太太從前有個綽號兒叫胭脂雙虎。買賣不成仁義呀,為何要罵人?五姑太太就和我們太太合夥把翰林老爺拐出去揍了一頓,又關起來餓了兩日才放了他。城廂軍找到翰林老爺,翰林老爺只說自己是迷了路,不曾把我們太太供出來,後來又跑來和我們太太認錯兒談生意。結果生意談成了不算,還把我們太太談成了他夫人。我們老太爺說,這門生意他老人家虧大了。」
二叔後娶那位柳夫人這般橫行霸道?耀文冷汗從後腦勺流到腳後跟,看來上回丟他箱子算是客氣。耀文吸一口氣,笑容都虛了,「我看二嬸待我二叔極好,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我們太太厲害著哪。」玉薇提起柳夫人極是敬佩,笑道:「旁不說,只說你看得見。你說翰林老爺每年寄二三千兩銀回來,換了旁人,家裡可過得?可是我們太太精打細算,每年還要寄幾百兩銀回家與大少爺,還能資助到京城富春舉子,還積下了近萬家事與兩位少爺,替瑤華小姐備了嫁妝。她是不是很了不起?」
耀文方才是背後流泠汗,現是臉上似火燒,苦笑道:「二嬸真真是奇女子,是女中豪傑。」
「我也不差呀。」玉薇看他被鎮住了,笑容裡藏著狡猾,「我是柳家數一數二管事,曲池一府事,都歸我管。我厲不厲害呀?」
「厲害。」耀文面似紅棗,不停吸氣。
「不曉得我將來嫁了人,能不能似我們太太那樣有本事呢。」玉薇托腮,把亮晶晶,又多情又期盼眼睛對準耀文。
耀文原是個聰明人,玉薇話裡意思他全曉得。這個女人模樣和性子都對他胃口,雖然出身不大好,可是——娶個出身和他相稱、傻乎乎鄉下小姐有什麼用?便是似二叔一般做了官還鄉,也還有半輩子受窮。若是娶了玉薇,家事全不用他操心,有何不好?
耀文拿定主意,咳了兩聲,笑道:「不曉得玉薇妹子可有婆家?」
玉薇嬌憨搖頭。
耀文心中狂喜,又問:「不曉得玉薇妹子想嫁什麼樣夫婿?」
玉薇定定看著耀文,只是憨笑。
耀文喜不自勝,站起來一揖到地,道:「妹妹,愚兄有意,敢問向何人提親?」
玉薇指指自己鼻子,嘆口氣道:「我無父無母,卻是便宜你了,不過——」她妙目流轉,看耀文愣住了,又笑道:「婚姻大事不是兒戲,我們太太已是認我為義女,你使媒來吳家村提親罷。」
「我明日就親自去和二叔提親!」耀文厚著臉皮道:「二叔,不會不許我罷?」
「且慢。」玉薇笑道:「你不和父母商量?若是兩位老人家不依,怎麼?」
「咱們富春,原有踏月望歌風俗。」耀文道:「婚事上頭,便是父母都不大能替兒女做主,逼急了,尋幾個見證一樣能成親,待生了孩兒還要補辦婚禮擺酒唱戲謝鄉親。我要娶你,家父母是必依。」
「那等我們太太從金陵回來,你再來提親罷。」玉薇笑道:「她老人家若是肯,我便嫁你。」
說完便把耀文推出門,關上門喊:「送客。」
耀文被一個老僕帶到門口,玉薇又追上來,將一個小巧琉璃燈籠塞到他手裡,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耀文神魂顛倒,到家一夜不曾睡,天亮睡到日暮才起,梳洗畢,說要買墨,走到縣裡恰好看見玉薇坐車出來,玉薇掀開車簾對他露齒一笑。馬車兒遠去,留下一路香風。這般佳人,真真是叫人愛到骨子裡。耀文情知和父母商量是行不通,便和一個同窗商量與他寫十篇策問算五錢銀子,先將銀子討了來,託一個認得媒人汪氏,將銀子亮與她看,道:「我有意娶我二嬸柳夫人同族一位玉薇小姐,你只打聽柳夫人回來,便去與我說親,事成不成我都謝你五錢銀子,將來成親生子,還有重謝,如何?」
有錢誰不想要?汪氏答應,日日打聽,那一日聽得翰林夫人從金陵回來了,忙忙到王家,求見柳夫人。
柳氏到家,行李都不曾開啟,茶才吃得半盞,聽得有個媒婆求見,甚是詫異,叫玉薇把人帶進來。玉薇口內答應,站著卻是半日不動。柳氏琢磨一會,猜是為玉薇來,笑罵:「居然揹著我搗鬼,既然是使媒人來說,不怕我不許?」
「夫人真不許,奴就不嫁。」玉薇甚是光棍,笑嘻嘻一副無所謂樣子。
柳氏便另使人去把那媒婆領進來。玉薇飛避到屏風後頭去了。媒婆施過禮,柳氏與她一個小板凳坐,笑道:「有事直說罷,莫轉彎抹角,我這裡忙呢。」
媒婆本想說今日喜鵲吱吱叫之類套話,還不曾開口就被柳夫人一拳打倒,心裡又弱了三分,把媒人尋常嘴臉收起,老老實實說:「貴本家耀文少爺讓老身來說親,他想和貴族玉薇小姐結為夫婦,求夫人許他。」
「耀文?我們家大房?」柳氏皺眉想了一會,想起耀文是到梅里鎮借住兩個侄兒中哪一個,沉吟半日,道:「此事我還要問問玉薇,你且到門房候著。」打發了媒人,便喊玉薇。
玉薇出來,施禮道:「還請太太成全。」
「我只要你嫁好,自是不會攔你。」柳氏皺眉道:「大房那一家,有些麻煩呢,你嫁過去,固然與我有益,可是你會受很大委屈。」
「我看中耀文少爺了。」玉薇低頭,眼圈兒都有些紅了:「我們十來個姐妹,嫁人七八個,都是與人做妾。他既然肯娶我,我嫁過去正正經經與他做夫妻,便是有些兒氣受,我也受得。」
「這倒是。」柳氏微笑道:「你比她們幾個有志氣,我自是要成全你。不過呢,媒人不曾提大哥大嫂,只怕是耀文瞞著他兩個來提親。就這麼答應,你嫁過去都挺不直腰,總要想個法子叫你堂堂正正嫁了才好呀。」
玉薇笑道:「他說只要他來提親,富春風俗,老人家是不攔。」
柳氏想想,富春還有踏月望歌風俗,也就釋然,道:「那就把那媒婆喊進來,說我們許了,叫她去拿八字來合一合。」
玉薇照舊避到屏風後頭去。媒人進來,聽柳夫人說是許了,叫她拿八字來合,忙當著弟弟耀庭面寫好八字,媒人再飛一般送到柳夫人手裡。柳夫人再使人去縣衙門口找了個先生合過八字,整個縣裡都曉得了:王翰林侄兒要娶翰林夫人侄女!
且不提王家大伯氣得居然能下床打人,王家大伯孃罵了兒子一日一夜。只說耀祖,聽說玉薇要嫁堂弟,心裡惱要死。玉薇明明先對他有意,為何反去嫁別人?這一日清早起來,他出門走到村口玉薇必經之路,候玉薇出來打算問她。
天還不曾大亮,就見一行十幾騎紫衣虞候從清涼山那邊過來,打過耀祖身邊經過,帶過一陣又香又臭怪風。耀祖掩著鼻子避過一邊。那隊人中突然有人咦了一聲,訝道:「大哥?你怎麼這裡?」
卻是耀宗,他又黑又髒,背上揹著一個大包袱,端是臭不可聞。
耀祖看見兄弟來家,也顧不得那臭了,歡喜道:「你回來了?一路上平安否?」
「甚好。」耀宗把哥哥上下打量,比他走時黃瘦了不少,不禁皺眉道:「大哥,你怎麼這裡,可是與嫂嫂吵架了?」
「哎,不要提她。」耀祖搖頭,道:「你既然回來就好,些回家去罷。」扯著弟弟家去。
李知遠遠處聽見講話聲曉得是他大舅哥,也下馬,過來做揖。耀祖待這個妹夫淡淡。李知遠也不見怪,大家悄沒聲息到得吳家老宅後門,耀祖推開門讓大家進去,李知遠便把大家都帶到他住那院裡去,耀宗解開包袱交給李知遠,便道:「知遠,你給大家尋此吃,我去尋母親說話。」
十幾個包袱堆一間屋子裡,那股子又臭又香奇怪味道從鼻孔鑽到人腦子裡,耀祖掩著鼻子,悶聲問:「這是什麼?」
「好東西。」耀宗笑,露出一口雪亮白牙,「大哥,母親可起來了?」
耀祖不情不願低聲道:「昨日才從金陵來家,想是還不曾起。你們這到底是什麼,這樣臭法。」
耀宗將左拳撞右拳,發狠道:「等不得了,我去尋妹妹請母親起。大哥,妹子住哪裡,你帶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