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地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2頁,共2頁

除了爹爹和李知遠,大家都不怎麼給面子啊,英華低下頭出去,過得一會,重捧了一大盤點心過來,漲紅著臉道:「吃這個罷。」就要把紅豆糕端下去。

王翰林笑眯眯看著女兒,放下湯匙,重取讓王氏。

英華嘟嘴撒嬌,「爹爹,不好吃就不要吃嘛。」

「好吃呀,爹爹就愛這個甜味。」王翰林摸鬍鬚,「人老了,就愛吃個甜。那個別倒了,下午我吃茶時再端來。」

英華恨恨跺腳,轉身去收李知遠碟子。李知遠笑著壓低聲音,道:「下回少放一半糖,就好吃了。」

英華沒忍住,他腳上輕輕踩了一下,飛逃走了。

杏仁跟後頭把文才和趙恆碟子都收走,重換了點心。出來看見英華靠一根柱子上,仰頭看天空,笑容滿面。

杏仁把碟子交給等候一邊小丫頭,小聲笑道:「看上去,姑爺和咱們老爺倒像是親父子。」

英華飛朝書房那邊看了一眼,啐道:「胡說,哪有。」走了幾步,依依不捨又回頭,到底捨不得,就站廊上不肯動。

不過盞茶功夫,張姑父積夠了力氣,又開始咆哮。還夾著姑母嗚嗚哭聲。英華站略遠,聽不見父親講話,只見二哥拉著文才出來,後頭爹爹三個學生也跟著出來了。英華便迎上去,問:「哥哥,裡面?」她怕文才表哥難為情,指了指裡頭,沒再講話。

「姑父說張家村事。告示上寫明白,張家村也要拆。」耀宗不悅道:「天子腳下,城廂軍幾時這樣囂張過?怎麼一離了官家眼睛,就這樣無法無天了?」

趙恆低下頭,小聲道:「我寫信回去問父親去。」

楊小八笑道:「不如咱們先四處走走瞧瞧?就城廂軍那些小兔崽子,膽子還沒那麼大,只怕是別人……」

李知遠張文才肩膀上拍了兩下,安慰他道:「沒事。便是梅里鎮拆光了,咱們去府城住就是,等京城建好了,咱們說不定還能搬到京城去呢。」

文才蔫蔫點點頭,跟著大家到後院。王耀宗他們幾個騎馬出去,把梅里鎮、富春縣都轉了一個遍,順帶連梅里鎮上下游幾個村莊都看過了,發現加了拆字標記,俱是沿河兩邊村鎮,富春縣城離著河還有三四里地,便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倒是離河六七里地幾個景緻頗好山頭上人家,牆上都寫了拆字。富春書院和離河二里多遠楓葉村,都「拆」字之列。這一大圈跑馬看下來,大家都看出不對來,回到梅里鎮,鎮口重把告示讀了一遍,王耀宗和楊小八俱都對著落款署名潘某某大印冷笑。

趙恆驀然掉頭,直奔回家寫信。李知遠走到大門口和他們分手,回家直奔書房。李知府坐書桌前皺眉思索,桌上攤著一張抄來告示。

看到兒子回來,李大人便把寫大字小兒子打發到後頭去他母親,問兒子:「你怎麼回來了?」

「我和王二哥沿著河走了一遭,發現要拆,就是沿河村鎮,還有富春書院那樣好地方。」李知遠倒了一大碗茶一口喝乾。雖然過了中秋,天氣炎熱,他解開衣釦,冷笑道:「把沿河兩岸地都圈下來了。一個城廂軍,吃得下這麼大一塊地方麼?」

「你岳父怎麼說?」

「先生說這天下是官家天下,官家說拆,才搬。」李知遠想了一想,道:「咱們跟先生一樣?」

「不怕拆,就怕亂。」李大人道:「恰好你才定親,只說你要備聘禮,速去訂只船,咱們到府城去買個小宅,把家當偷偷運過去。你去和你岳父說一聲兒,就說我們要送親戚回府城,問他們可有箱籠悄悄兒送到府城去收藏。」

李知遠答應一聲,打後門到王家來,因前頭張文才一家都,他便站梧桐院門口,央個使女進去喊英華出來。

英華不肯出來見他,使了個小丫頭把他帶到二哥屋裡。李知遠進來時還有些期待,想看看英華閨房是什麼樣子。

打臥房裡鑽出一個光膀子大舅哥,李知遠嚇了一大跳,笑道:「這是二哥屋子?」

王耀宗方才外頭跑了大半天,才洗了個澡,還不曾換衣裳,看李知遠汗透衣裳,不禁笑道:「是我住處,你要不要我這裡洗個澡?我叫梨蕊去後頭要水去。」

「原是有事,一會我回家去洗去。」李知遠笑道:「我爹怕會有亂子,打算把箱籠寄存到府城去,叫我來問問你們,有沒有箱籠要藏。」

「母親已是打聽訊息去了。」王耀宗笑道:「你們打算怎麼運走?」

「表妹們過幾日要家去,只要晚上上船,捎幾十只箱籠不顯眼。」李知遠苦笑道:「方才我到前頭去,看見張家姑爹,所以我不敢過去講。」

張家姑爹太能說了,能說,不能說,一車一車倒出來。這些事,原是不能讓他曉得。王耀宗會心一笑,道:「一隻船,只怕府上都不大夠用罷。我家麼,實是沒有多少箱籠,過幾日我要去北方販牛,家裡就託你多照應了。」

「販牛?」李知遠驚奇看著大舅哥。

「賺點錢娶老婆啊。」王耀宗捏拳頭,道:「花我爹錢,要娶哪個我都不得做主。這錢哪,還是自己掙,花舒心。」

「二哥,小弟略有私蓄,不曉得能不能……」李知遠笑道:「賺了錢,我和二哥五五分帳,如何?」

「這是給我送錢啊。」王耀宗笑道:「有多少銀子,都拿來。」停了一會,又道:「你們先搬箱籠罷,過幾日我到府城去,再找你,你再與我銀子。」

「那好,我去喊船了。」李知遠也乾脆,說定了事情掉頭就走,趕著騎了馬去府城買了一個小院,第二日寫了兩隻船回來把表妹們和箱籠都搬了走。陳夫人也只說回孃家居住,連芳歌和小青陽都帶走了,只小院居住。

王家也悄悄把貴重之物並王翰林心愛書本字畫都收拾起,下半夜悄悄兒走水路運到不曉得那裡去了。耀宗帶著自家幾千兩銀,大哥東拼西湊一千兩,黃九姑五百兩銀,還有李知遠私房三千兩,悄悄兒走了。

過不得兩日,王翰林要親自送兩個孫女去金陵上學,黃九姑母女一道陪著,耀祖兩口子帶幾個孩子一同到金陵去了。

王李兩宅,李家只得李大人父子和沈姐家,王家只英華母女和趙恆楊小八四個家。每日早晨李知遠都要過來王家瞧瞧,傍晚又要過來瞧一回,夜深睡前,還要帶著管家繞著兩家圍牆轉一圈。

中秋之後,下了幾場雨,門上場上紅「拆」字都褪了顏色,圈地東都之狼卻沒了動靜。沿河兩岸百姓提心吊膽中脫下單衫換上夾衣,大家每日議論都是一樣事情:拆不拆?搬不搬?

楓葉村王家到王翰林家來過一回,才曉得王翰林送孫女到金陵讀書未回。這一日下午,李知遠和楊小八趙恆三個鎮口踢球,突然有一隊紅衣銀甲騎兵跑來,就鎮口大樹上貼了告示。告示上寫著好幾條,第一條是核查人口土地,第二條是徵發徭役,富春縣上戶按田出丁錢,中戶和下戶是三丁抽一,第三條就是沿河兩岸三里全部由城廂軍接管,田地房家由城廂軍出銀買下。底下還用小字寫明贖買辦法。李知遠把條條款款俱都看過,嘆一口氣,和趙恆楊小八回家。

恰好晉王回信,一封與兒子,一封與王翰林。翰林不家,柳氏拆了信,大概意思就是城廂軍要如何,都照做。柳氏看罷了信,也只得嘆一口氣,把當初買房契紙翻出來。

果然,第二日,潘將軍親自帶人到王家來,丈量之後,給銀八百兩。

王家這宅子,買來花了一千多兩,這大半年還有修葺,到了人家手裡,就縮水了一小半。柳氏也不爭論,寫了合同把銀子收下。潘將軍限三日搬家,她也應了。柳氏這般,李家也不曾做難,潘將軍給李家銀子只有一千兩,李知遠也沒話說,寫了合同收銀子。帶著兒子過來和親家母商量搬家事。

柳氏笑道:「還有三日呢,不急,咱們且慢慢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