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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1頁,共2頁

王翰林走到大門外,對著那個「拆」字笑了笑,照舊回書齋,給愁眉苦眉二兒子和三個學生布置了功課,自取了一本詩坐窗邊默看。

柳夫人帶著玉薇姑娘出門去了,英華料理完家務,已是紅日滿窗。小丫頭們院子裡摘石榴,摘得一大籃擱石桌上,杏仁和梨蕊兩人一人守著一個盒子挑石榴。英華巴窗邊看了一會,百無聊賴,笑道:「撿個好給我吃。」

梨蕊便挑了個大,取小銀刀剖開,露出亮晶晶紅籽,自家嚐了幾粒,又酸又甜,才遞給英華。

英華接了石榴,偏不走門,從窗戶裡翻出來,坐美人靠扶手上,居高臨下吃石榴吐籽兒,因石榴甚好吃,一邊吐一邊道:「好吃,給二哥留幾個,等他來我們比賽看哪個吐遠。」

「二少爺才不跟你玩這個呢。」梨蕊提起王二少爺,原來甜軟聲音就甜了幾分,「二小姐,你這個樣子叫婆婆看見,怎麼得了喲。」

「她老人家沒得是千里眼,能隔著幾堵圍牆看見我吃東西。」英華噗吐出幾粒石榴子,笑嘻嘻道:「她老人家面前裝個賢良淑德,奴家還是會滴。昨晚上她就沒有挑出我錯來。」

「陳夫人昨晚全部精神都陳小姐們那裡,哪裡顧得上小姐。」杏仁邊說邊笑,把盒子看一看,覺得少了,又放進去幾個,「等小姐嫁過去,陳夫人有是功夫雕琢小姐。」

英華被她兩個說得沒了興致,把小半個石榴擱桌上,悶悶說:「我去廚房瞧瞧。」帶著小海棠到後頭廚房去。

卻見幾個陌生人,和自家廚子坐井邊一張小方桌邊說話。那個廚子原是王家後來僱,因主人家厚道,向來有十二分殷勤,看見二小姐到後頭來,忙過來問:「二小姐可是要煮什麼點心。」

英華笑一笑,道:「不用,我過來瞧瞧。那是你親戚?」

廚子笑答:「是小梅里親戚,今日過來說幾句閒話。」

英華也不理論,只道:「有事你說事去。」腳下也不曾停,帶著海棠就上了看家樓。廚子跟了幾步,看英華掏鑰匙開倉庫,就下來照舊和親戚講話。

英華開倉庫取了一包乾菇,一包乾筍,叫海棠尋個小籮筐裝著,才走到門口,就聽見樓下吵鬧厲害,但站定細聽。

一個大嗓門吼道:「老子自家屋子,憑什麼不給老子住?離著京城還有幾十裡地呢,憑什麼叫咱們搬。」

「就不搬!」一個尖利聲音也道:「聽講舊年官家要擴建皇宮,還將出銅錢讓人搬家。咱們又不是替官家讓地方,就是給官家騰地方,也要給錢呀。一個大錢不與,就叫咱們搬家,沒有這個道理!」

英華想了一想,使小丫頭把廚子喊上來,問他。

廚子苦笑道:「鎮口貼了告示呀,咱們梅里鎮被城廂軍將軍老爺看中了,要這裡建大營,讓咱們搬家,鎮上家家門口都寫了‘拆’字。」

英華聽罷眉頭就豎起來了,冷笑道:「我家門口也寫了?」先到前頭看看,果然,自家和隔壁李家門口都有斗大紅「拆」字。再略走幾步兒,鎮口那條長街兩邊商鋪牆上都有「拆」字,隔著老遠就能看見紅彤彤一片。再看商鋪裡頭老闆夥計,臉色都不好看,若是沒有這大紅添一點喜色,只怕個個臉都要發綠了。

英華迴轉,就看見張家姑父前頭疾走,憂國憂民之色溢於言表。王氏姑姑跟著後頭小跑,頭上髮釵都歪到一邊了。文才表兄手裡扶著母親,口內喊著父親,一轉眼看見英華表妹俏生生站道邊,他兩條腿就軟了半邊,身子一矮,結結巴巴道:「表……表妹。」

英華先喊了一聲姑母,又喊姑爹。張姑父只得停下腳步,嚴厲點點頭,道:「我有要事尋你爹爹,他可家?」

「家。」英華甚有眼色,看姑母一臉難為情,忙過來扶住王氏另一隻胳膊,笑道:「姑姑,我扶您。」

張姑父聽得翰林舅哥家,撥腿就走。王氏再追,一邊是雙腿發軟兒子,一邊是要顧儀態侄女兒,也只得放慢腳步。

好王家不遠,一行四人前後腳進了大門。英華到臺階下就止步,笑道:「爹爹書房呢,我去洗茶碗,煮幾碗好茶來與姑姑吃。」

文才痴痴望著英華背影。王氏拉拉兒子,小聲道:「你已是訂了親人。」

「娘,我不要娶陳小姐……」文才滿腹委屈和不甘。

「陳小姐哪裡配不上你?」王氏兒子後背用力一拍,小聲道:「我看她好很,走罷,莫讓你爹亂講話。」

論梅里鎮百姓不該搬家合理性,張姑父滔滔不絕說了一大篇話,手指頭差不多都要點到二舅哥鼻子尖了。

文才軟軟喚了幾次「爹爹」,張姑父嫌煩,扭頭道:「到那邊去,五百個大字,不寫完不許說話。」文才拖著腳步走到李知遠身邊坐下。

李知遠遞給他紙筆,同情說:「寫罷。你不用講話。」

文才點點頭,一邊磨墨,一邊不住看向那邊。這屋子裡四五個學生,若是叫他們踢一兩個時辰球,大家都要興高采烈三呼萬歲。若是叫他們老老實實念一兩個時辰書,王耀宗覺得他屁股能把板凳磨穿,趙恆會覺得書桌上睡覺太槓人,楊小八會偷偷把板凳抽掉蹲馬步兒練習吐納,便是李知遠,也覺得應當中間歇一會兒養養精神。

是以大家雖然俱都一本正經看書看書,寫字寫字,其實都豎著耳朵聽張姑父長篇大論,用心體會老翰林狂風暴雨中面不改色養氣功夫。

英華送茶和點心進來,大家一齊鬆了一口氣。王翰林笑眯眯道:「都吃茶,都吃茶。今兒是什麼茶?」

「是末茶。」英華笑道:「女兒方才嚐了一口,有些兒苦,所以配甜點心。」

「這又是哪裡來花樣?」王翰林對吃茶興趣比對家國大事大得多,端著茶盞看了半日,道:「今日這白瓷盞配這個茶倒是不錯。」呷了一口,閉目半日,又道:「是你舅舅家捎來散茶?下回試試直接沖泡。」

英華清脆答應一聲,端著一隻小碟讓姑母,道:「姑姑,嚐嚐這個紅豆水晶糕。」

王翰林讓過妹夫,取小銀匙挖了一小塊嚐了嚐,道:「味道不錯,這是縣裡買?」

「是芳歌妹妹教我做。」英華不大好意思笑了,「頭一回做,糖放多了。」

「配這個茶倒正好。」王翰林道:「英華呀英華,你是故意弄這苦茶罷。」嘴上雖是這樣說,卻是一匙紅豆糕,一口茶,吃興致勃勃。

聽得這糕是英華做,王二哥就露出為難神情,離那一大碟紅豆糕又遠了幾寸。楊小八已是悄悄挪回書桌邊,趙恆挖了一勺亮晶晶,紅通通紅豆糕,舉半空中久矣。

文才挖了一大勺填到嘴裡,甜到憂傷滋味,也只得他自己心裡明白,放下湯匙捧起茶盞牛飲,又覺人生不過如此,先甜後苦,茶湯雖苦,卻是壓不住那刻骨甜。

李知遠曉得自家妹子紅豆糕是甜,英華既然說她放多了糖,那……還是先吃茶罷,他先吃了一口苦茶,又嚐了點點紅豆糕,倒覺得正好,也和王翰林似,一大口茶,一小口糕,吃津津有味。

張姑父和王氏心中有事,都不過略嘗一嘗就放下。張姑父停了好一會沒有講話,積蓄了力量,拍案喝道:「二哥,咱們怎麼辦?」

「急什麼,又不只你我兩家。」王翰林放下銀匙,慢悠悠端起茶盞,笑道:「若是真要起梅里大營,老夫是要第一個搬。不過嘛,怎麼搬還是有講究。他鎮上貼個告示,我家大門口畫個圈,就叫人搬家?這天下,是趙家,又不是他潘家,搬不搬,官家說了算。」

strongauzw.com/strong趙恆看看李知遠,再看看文才,咬咬牙,把半勺紅豆糕送到嘴裡。這甜,帶著紅豆清香,從舌尖一直甜到心底,甜讓人失去了再試一口勇氣。趙恆慢慢吃了一口茶,因為方才甜,又覺得這茶苦到了極致,他放下茶盞,怔怔看著英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