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十二被方家表妹搖來搖去搖了半日,一言不發。方大少眼巴巴看著芳歌下山背影,李知遠拍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了,結結巴巴道:「李大哥,何事?」
李知遠衝他那個表妹揚揚下巴,道:「令表妹你不管?」
「昨日就郎有情妹有意。還能怎麼辦?成親好了。」方大少冷笑道:「昨日我回家還捱了家父一頓板子,我是不管了。你走不走?反正我是要走了。」他甩手,自下山去了。
趙十二嶄青羅袍大袖上教方家表妹眼淚鼻涕糊一塌糊塗。平常糾纏他女子不少,似這個這樣真性情,卻是罕見。看人家哭上氣不接下氣,他其實已經心軟了。方才大家都,他卻不開面子,現只得李知遠一個人,他便放軟了語氣,哄道:「姑娘莫哭了,眼睛哭腫了不好看呢。」
這句話比太上老君仙丹都要靈。方家表妹立刻收了哭聲,又紅又腫又水靈眼睛無限景仰看著趙十二,跟看見胡蘿蔔小白兔似。
這個趙十二,也難怪王二哥不喜歡他,難怪英華不要嫁他。李知遠暗自搖頭,悄悄兒撒了。
過了一個多時辰,將到中飯時,踢球都散了。大家坐一處吃茶歇息,才見趙十二和方家表妹手拉著手回來。方家表妹眼睛雖然還有紅腫,卻是滿面春風,驕傲瞄過看著她一臉受了驚嚇模樣李家表妹們和王家表妹,坐到英華身邊,笑道:「英華姐姐,芳歌姐姐,方才原是妹子錯了,妹子給你們陪不是。」
芳歌驚訝手裡握著一把瓜子全都灑到裙子上了。英華還鎮定,慢慢把茶嚥下,微笑道:「哪裡哪裡,姐姐吃茶。」放下茶碗,拿了一個海棠蕉葉杯給她倒了一杯茶。方小姐接過茶,自家卻不吃,捧到趙十二面前。
趙十二接著手裡慢慢吃著,看看英華,英華面色如常又倒第二杯茶,他掉過頭看遠方。
方家表妹去接第二杯茶。懷翠和另一個李家表妹已是一人一邊貼著趙十二站定,一個問他:「你去哪裡了?」一個說他:「大太陽底下,曬都是汗。」就把手帕遞了過去。
趙十二接了帕子慢慢擦汗,那方家表妹卻是惱了,就把茶杯用力朝懷翠身上砸去,道:「狐媚子,不要臉。」
這醋勁兒,比潘曉霜大多了。英華偏著頭看戲,還不忘從桌上盤子裡抓一把瓜子。芳歌看看英華,再看看楊小八,楊小八就挪過來她身邊一個空坐兒坐下,也盤子裡抓了一把瓜子磕著玩兒。
懷翠怔怔看著羅衣,又怔怔看著趙十二,兩隻眼睛閃爍又委屈又無辜淚光。方家表妹拉趙十二手,嗔道:「十二哥,不要理這兩個壞女人,我們走。」
李家表妹原來都做壁上觀,一聽方家表妹說她們家也是壞女人,都不幹了。一個就道:「昨日見面就滾到你十二哥懷裡,哎喲喲,誰幹得出這樣事哎。」
一個就道:「和你十二哥說句把話叫狐媚子,縮人懷裡,該叫騷蹄子了吧。」
再一個說:「還拿茶杯砸人,不曉得那茶是燙麼,這心眼兒,要多壞有多壞。」
方家表妹又跺腳,又搖趙十二胳膊。趙十二笑嘻嘻由她拉走了。
方大少面孔漲成紅紫色,僵硬站一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李大少臉色也好不了多少,他咳了一聲,道:「該吃中飯了,大妹,你去廚房瞧瞧準備怎麼樣了。」拉著青陽,和王二哥說:「吃過中飯再來拉繩子掛字謎呀。」
王二哥點點頭,他就一手拉著小青陽,一手拉著芳歌,對錶妹們說:「咱們回家罷。」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先走了。
自家表妹丟人又不好說她,又不好替她出頭,王耀宗心裡其實也不大好過,他朝英華使了個眼色。英華忙過去扶住懷翠,道:「我陪表姐家去換衣裳。」
一轉眼大家都走了,只留楊小八和方大少兩個。楊小八悠哉悠哉仍舊磕瓜子,方大少坐立不安,過了一會,道:「叫家母曉得,逃不脫還是一頓板子。」
楊小八笑道:「方才李世兄暗示你把令表妹送回家去,你怎麼不理?」
「我那個表妹,是會胡攪蠻纏。我都怕了她。」方大少苦笑道:「昨日我誤會趙世兄纏著她,為她出頭打架,她也不出聲解釋,真是!」
楊小八道:「十二哥生俊,纏著他女人數不勝數,他安能個個都娶回家?你還是勸勸令表妹罷,省得她將來後悔,令親還要怪你。」
方大少怏怏答應一聲,道:「好吧,我帶她回去。」
「走,我們瓜子放回盤裡,兩個自去尋趙十二不提。
且說英華到家,王翰林和柳氏問得事情經過,似這般打架,原來京城日日都有,不是自家孩子錯,柳氏和王翰林都不放心下,大家等趙十二和楊小八回家吃中飯不提。
陳夫人聽說兒子又打架了,卻是惱了,把三個孩子叫到階下跪著,先問小青陽,小青陽照實說了。陳夫人惱道:「要小解為何不回家,女孩兒一齣門就惹事,將來叫你姐姐婆家曉得,她還能有好日子過?」
說小青陽低下頭不敢言語。又說芳歌:「你弟弟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就陪著他胡鬧!若是那幾個潑皮無賴對你動手動腳,你還要不要活!」
「英華姐姐護著女兒,並不曾讓壞人近身……」芳歌看母親臉色越發難看,不敢再說,低頭看母親裙底露出腳尖。
陳夫人不願意提王家二小姐,又發落大兒子:「還有你,你說你打包票,不會讓妹妹出屏風一步,結果呢?」
「是兒子錯。」李知遠伏階下,低聲道:「若是兒子安排再縝密些,就不會讓大妹受驚,請母親責罰,兒子願受家法。」
陳夫人冷笑,李大人攔住她,笑道:「親戚家裡住著你打孩子,倒像是攆人走似。這種事孩子們也不想嘛。都起來都起來。今日文會,一縣少年文章都不錯,我兒子能排前三!」
陳夫人聽得這話,心氣稍平,看三個孩子跪地下還不敢起,道:「以後做事多想想,都起來罷。」
李知遠先扶弟弟,次拉妹子,三個老實起來。
陳夫人發作完了自己家孩子,也沒有放過幾個侄女,又對著陳大舅抱怨道:「都是至親骨肉,我待說,傷和氣,待不說,女孩兒家名聲是要緊。我是大姐,拼著現受你們埋怨,也不能叫女孩兒們將來婆家受人指摘。」
陳大舅苦笑稱是,陳夫人就先指著那三個看上趙十二侄女名字,道:「你們表兄那個油頭粉面同窗,就不是個好東西。他若是對你們中哪一個有意,說幾句話也罷了,對別個姑娘就當迴避。若是對你們都無意思,就當不與你們打交道,怎麼你們遞帕子也受,送茶也受?我看他就是拿你們當傻子,看你們爭風吃醋取樂兒。你們曉不曉得羞,偏一個兩個三個都湊上去!他一個人娶得你們姐妹三個?就是娶了你們中哪一個,那兩個還要不要嫁人?叫婆家曉得你們從前這般,人家能敬重你們?丈夫能真心敬愛你們?從今日起,你們要再出二門一步,自回府城去,我還怕你們帶壞了我家芳歌。」
說得三個女孩兒似那用大醬紅燒豆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黑一陣。陳夫人這幾句話固然利害,卻是正經話,陳大舅都不敢駁,除去淑琴今日不曾出門,那七個心裡不服氣,大家嘴上都不敢吱聲。唯有淑賢是大舅親生,又生美貌受父親寵愛,家原也是受不得氣,姑母這般說她們,她便道:「我們遞茶與表哥和他幾位同窗吃,並無別意思。似王家翰林小姐,兩日就和男人打了兩架,若似姑母所言,她這樣不守規矩小姐,就該打死。」
英華幾時得罪你了?英華可曾似你們那般不要臉搶男人了?李知遠恨牙根都疼,這個淑賢表妹,分明是曉得他想娶英華,故意來拆散他們。
李大人咳了一聲,道:「王小姐昨日打架我卻曉得,原是誤會那一位苗小姐被壞人糾纏,看她哥哥和你表哥去打架,她去幫忙。今日打架,也是為了不讓芳歌受人欺負,我倒覺得英華這個孩子單純爽朗,是芳歌好朋友。」
陳夫人雖然不想要英華做她兒媳婦,人家為了自己女兒才打架,倒不好說她不好,也點頭道:「難道任芳歌由人欺負麼,她心地實是好,不顧及自己名聲,也不肯讓芳歌吃虧。說起來,咱們當謝謝她。」
李知遠頭一回看母親夸人打架,又是誇他心愛英華妹子,美心花都放了。再一看父親朝他擠眼,無聲說:「求親。」他便道:「母親實是深明大義。若是旁人,哪裡能似母親這般明理。英華妹妹若是嫁到旁人家,必會因此受委屈。」
李知遠朝母親身邊走了幾步,就勢跪下,抱著陳夫人雙腿道:「母親,兒子實是對英華妹妹中意緊,要娶英華妹妹為妻,求母親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