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遠微笑低頭,連連稱是。恰好小青陽寫完了字,跑出來央求父親和哥哥讓他也去文會耍,李知府答應了,叫兩個兒子出去,他自走到後頭,尋陳夫人說話。
陳夫人因幾個侄女都跑去文會上看熱鬧,正生氣。陳大舅陪著小心哄大姐:「家裡女孩兒多,實是備不起嫁妝,媒人來說都是那等做田粗人,還要你陪三五十畝地。我們家一共就十來頃地,兒要婚女要嫁,哪裡備辦得起。文會總有幾個不曾訂親少年公子罷,若是相互看中了,孩子們自家樂意,就是咱們陪嫁少些,也嫁得了。」
陳夫人惱道:「只要咱們孩子出挑,便沒嫁妝怎地。做田人家又如何,只要人家清白子弟肯上進,嫁過去守著男人讀書,苦十來年,總有出頭之日,何必鼠目寸光?」
陳大舅心道:大姐,你嫁了個窮書生丈夫,苦了十來年出頭,何等幸運!陳家女孩兒安能個個有這個福氣?然他不敢這樣講,只一個勁陪笑道:「女孩兒大了,一個兩個留家裡慢慢挑女婿還罷了。十個八個留家裡,你幾個弟婦愁頭髮都要白了。」八月中旬,早晚天氣涼,陳大舅卻是一邊講話一邊抹汗,看見姐夫進來如見救星,忙站起來道:「姐夫來了,姐夫坐。」
陳夫人便道:「青陽功課完了?」
「今日過節,早課完了放他假,讓他去文會耍耍。」李知府笑道:「今年曲池府幾位大人忙都顧不上過中秋,孩子們自己做興起來辦文會猜謎耍子,也算是玩風雅。大舅,晚上咱們也去猜幾個謎,散散悶,何如?」
「好好好。」陳大舅連連點頭,笑道:「我去去就來,淑琴訂了親,我去寫個字兒送回家。也叫三弟和三弟妹高興高興。」
陳氏夫人把大舅送到廳門口,回來氣鼓鼓說:「張家那樣窮都肯把淑琴許他,大弟怎麼急成這樣!」歇了一會又道:「還說這幾個女孩兒任我挑一個,我還沒說話,他就先嫁出去一個。」
李知府看著陳氏笑了半日。陳氏老臉微紅,嗔道:「我孃家人多嘴雜,不曉得,只怕要說我兒子不好,大家都看不上他。」
李知府笑道:「你兒子方才特為跑來和我說,說他才到張家去看過,覺得張家太窮,表妹婚事要斟酌。」
陳氏呸道:「這孩子,越長越回去了。難道要讓淑琴嫁他?淑琴可是自家做主受了人家簪!休說是淑琴,這幾個侄女一聽說外頭有男人,攔都攔不住,個個都不是安份,莫讓哪個纏上我兒!」一邊說一邊暴燥轉圈,「把他喊回來!」
「已是和他說了,叫他莫管。」陳知府臉上笑風淡雲輕,那個圓肚子卻似風吹荷塘,不停盪漾。「我來是有話和你商量,張家辦,陳家也沒嫁妝,你這個侄女嫁過去吃什麼用什麼?」
陳氏不悅看著李知府,「你什麼意思?」
「要不然,咱們給你侄女添點兒?」李知府微笑道:「她嫁過來,也算是傍著你居住,與其將來見日與她三升兩鬥,倒不如體體面面給她添妝。」
「這一個開了頭,後頭還有十來個呢。說起來都是我侄女,沒有厚此薄彼,」陳氏為難道:「怎麼添得起?再說,李家這邊想使咱們銀子不少數……」
「多行不義必自斃,那幾個臭蟲跳越歡,死越早。李家這邊我倒不擔心。到是你孃家這些侄女兒,原是奔著做你兒媳婦來。你一個都不看中,倒怕你弟妹們對著你弟弟們抱怨你。便與這些孩子們些添妝,也是你做長姑母心意,何如?」
陳氏思量半日,點頭道:「還是老爺想周道,就與淑琴先添妝罷,正好泉州時打了十幾雙四兩重金鐲子,一人一雙再添點什麼,你看可使得?」
「直接給銀子罷。與她八十兩銀子。」李知府拈著鬍鬚笑道:「晚上吃團圓飯時與她,就說她訂了親與她添妝。再和芳歌說一聲兒,也讓她出兩樣首飾給人家添妝。以後同住梅里,咱們就是她孃家,須叫她曉得咱們是替她撐腰。」
正說話間,楊小八和王耀宗笑嘻嘻過來請李知府去評文。李知府出來到鎮口,卻是嚇了一跳,原來那片踢球地方,除去中間一塊地方擺著十來張桌子,團團坐著幾十個書生。外頭圍了有半個縣閒人看熱鬧,又有幾十輛馬車擠樹下,車門簾高高捲起,裡頭少有一位小姐,多有兩三位小姐端坐,孤芳自賞者有之,含羞帶怯者有之,端莊大方者有之,嫵媚風流,也有。小姐們長像不同,神情不一,都把眼睛看向書生們那一處。
再加上屏風裡還坐著虎視眈眈要找女婿陳小姐們**位,這哪裡是文會,分明是相親大會!
李知府哭笑不得走到王翰林身邊坐下,王翰林笑容也發僵,將一疊文章遞把他,道:「這些我先看過了,寫好都做了記號,你且看看。」
李知府和王翰林都是考得起,肚內是真有墨水。這個文會轟動了半個縣人來相親,若是辦砸了必將遺臭萬年。李知府摸著鬍子認真看文,王翰林手不停筆寫評語。底下已經開始第二場,少年公子們被幾十雙多情眼睛注視著,俱都坐端端正正寫字兒。有那等膽小,鼻尖都沁出汗來。
生俊俏自是趙十二,英氣逼人當數楊小八,鎮定如王耀宗,淡定如李知遠,都被熱情富春人民嚇到了。辦一個文會耍子,居然有這麼多人來看熱鬧,四個額頭滲汗,相對無語。
唯有昨日和他們打出交情方公子甚是鎮定,一邊寫字兒,一邊小聲笑道:「都等著看咱們踢球呢,寫點兒。」
楊小八瞄一眼一個頻送秋波與趙十二明媚布衣少女,壓低聲音道:「貴處女孩兒們,膽子恁大。」
方公子得意要死,小聲說:「晚上咱們出去看月,你就曉得什麼叫做膽大了。」
趙十二悶悶說:「昨日就領教過了。」
方公子看不慣趙十二,冷笑道:「你手是斷,她朝你懷裡撲,你不能把她推出去?」
趙十二昨日原是故意,想叫英華吃醋,誰知英華根本不當一回事,他從昨日悶到現,再叫方公子一激,惱就把筆擱下。楊小八按住他,笑道:「打和酒都吃了,昨日事昨日畢。十二哥,寫完交卷,咱們好踢球耍子。」
幾位陳小姐和懷翠把能看外面地方都佔住了。英華和芳歌就坐桌邊和小青陽一起閒話,商量晚上拜月。芳歌便道:「泉州風俗,中秋月圓小姐們還能到街上走一走。我府衙住著偏沒有出去過。」
英華笑道:「晚上有哥哥們陪著,咱們就出去走走,不怕。」又壓低聲音道:「有那個什麼踏月望歌,咱們就去望一望。」
「不好。」芳歌捂著嘴,笑嘻嘻想了一會,又道:「若是真有,妹子也是想看看。」
小青陽還不懂什麼叫踏月望歌,看她兩個笑鬼鬼祟祟,問她們什麼叫踏月望歌,她兩個都不好意思說,他便惱了,道:「一定不是好事,你們要不帶我去,我就和母親說,你們踏月望歌去了。」
芳歌手忙腳亂去捂弟弟嘴,英華豎著指頭,噓道:「帶你去,你莫叫她們聽見。」
小青陽瞟一眼表姐們,點頭,小聲道:「我省得。」
陳家小姐們心齊,不動聲色把懷翠擠到一邊。懷翠待發作,一人之力不敵她們七個,悶悶回來坐英華身邊。她來了大家都有些不自,小青陽就道:「我要小解。」
芳歌對懷翠笑笑,道:「叫管家帶你家去。」
小青陽不幹,道:「家去叫母親看見,就不放我出來了,大姐你陪我尋個無人地方。」
芳歌無法,只得陪他去走動。英華便道:「我陪你一起去呀。」也不要杏仁跟著,她們兩個大帶著一個小,又喊了個管家陪著,挪開屏風,出去撿了一條小道走到一片林子裡,管家陪著小少爺到一棵大樹後方便去了。芳歌拉著英華朝回走了幾步,指著那邊人山人海笑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咱們家門口能有這樣熱鬧。」
英華瞄那邊幾十輛香車美人,微笑道:「看那邊。」
那邊車上跳下來一個人,提著裙子小跑著過來,看準了英華扯住她袖子,含著淚說:「姐姐,求你助我。」
英華再看,卻是昨日藏到趙十二懷裡那位嬌小美人,不禁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六斤同學和奶奶走親戚去了,肥掃沒煮飯,哈哈,今天很給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