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遠從王家出來，徑至父親書房。李知府和陳夫人正商量家務，見兒子春風滿面進來，陳夫人心裡先不樂意了，嗔道：「這般妝束就敢到人家去，你是越來越……」

「噯，夫人。」李知府笑道：「同窗們相處，總是一本正經也不好。」

李知遠笑嘻嘻奉茶給母親，又給她打扇，也不說話。陳夫人搶過扇子，自家扇了兩下，又給兒子打扇，道：「明年就要娶媳婦人了，還這麼憨。」

明年？李知遠想到英華白日里問他是不是要到府裡娶親，難道母親真給他定了親事？他額上汗還不曾幹，背上汗又爭先恐後冒出來了。「母親要給兒子娶誰家小姐？」李知遠覺得自己聲音都有點發顫。

李知府也抬頭看向夫人。陳夫人微笑道：「我給他大舅寫了封信，託他訪好人家女孩兒。想來這幾日就有回信。」

「這……」李知府愣了一下。兒子看上英華事妻子也是清楚，怎麼反倒張羅著給他到曲池府說親？何況，他老友面前暗示過了，老友也收了兒子做學生，大家都不曾明說，只要兩個孩子性情人品都合適，這門親事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又何必著急？

李知府想了一會，妻子這般，倒不忙先和她說知，不妨拖她一拖，因道：「急什麼。遷都即，過二三年什麼樣世家大族都眼前，要挑什麼樣兒媳婦挑不得？」

李知府不過是不想和老妻因為兒子婚事起爭執使緩兵之計，陳夫人聽耳內甚是受用，欣然道：「還是老爺想周全，就等二三年也罷了。只是——兒子年紀也不小了。」陳夫人慈愛看著兒子，「聽講隔壁王家二兒子房裡有個極美貌婢女，咱們是不是……」

「我不要！」李知遠搖手搖飛，跑，走到門外回頭道：「爹爹，兒子有事和您商量，一會再來。」

「使不得。」李知府正色道：「咱們這邊沒這個規矩。」

「人家使得，咱們家怎麼就使不得了？」陳夫人惱了，「又不與他早娶親，又不與他房裡放個人，難不成讓他出去花天酒地？」

「咳，夫人！咱們兒子是什麼品性你還不清楚？」李知府無奈很，老妻樣樣都好，就是到幾個孩子頭上，就偏心糊塗了。「雖然京城有些人家有兒子屋裡放人，然講究些人家都不肯和這樣人家結親，你莫溺愛孩子，反教孩子說不到好親事。」

娶媳婦自是要娶講究人家女孩兒，曲池府女孩兒和京裡大家閨秀相比，再好也有限。還是過二三年再給兒子說親罷，陳夫人被丈夫說服，拿定了主意，就回臥室去給孃家寫信。

李知府使人把兒子喊來，笑道：「有什麼事，說罷。」

李知遠就把王家幾個人商量話都學說給父親聽，又把趙十二那個管家主意說了，笑道：「看那管家生相貌頗不俗，也像是個讀過書樣子，怎麼就肯給人做管家了呢。」

「京城裡來，藏龍臥虎呀。」李知府也曾旁敲側擊和王翰林打聽過趙楊兩個身份。王翰林只說楊小八是英華舅母孃家侄兒，趙十二是楊小八姨表兄，因為親戚緣故，兩個都是打六歲起跟他著讀書。這越不肯明說，越是顯貴。用腳後跟想想，天底下姓趙雖多，顯貴再貴能高得過官家去？

「趙十二可有大名兒？」李知府想了半日，還是問兒子。

「好像是趙恆。」李知遠笑道：「這個輩份兒……」

李知府皺眉道：「或者是皇太孫。」

「不會罷。」李知遠訝笑道：「我看先生和師母，還有小八英華對他都隨意很。若是皇太孫，也不能離京罷。上回還聽他說打算科舉謀出身。」

彼時宗室子弟有兩條路兒走，或者襲爵，大小也有個官兒做，或者棄了這條路，自去科舉。有骨氣宗室子弟考個舉人進士每科都有，並不少見。

「想來是哪位王爺小兒子罷。」李知府笑道：「這般，自然要兒子身邊放幾個機靈能幹心腹。這個管家替你們出主意倒是好，哪怕事不成呢，你們玩也玩夠了，又結識了朋友，還不得罪人。這人滑不溜手呢，將來說不定青雲直上，你待人家客氣些兒。」

李知遠站起來答是，又問爹爹自家當如何行事。李知府笑道：「施茶施藥事情要緊，一定要辦好。富春書院事麼，能成自然是好，不能也不必勉強。畢竟那是王家家務事，外姓人插手不大好。就是把書院弄回來，以你先生性子朝裡頭丟錢，也支援不了幾年。」

李知遠默默聽著，心裡卻想著白天王翰林臉上失落神情，還有英華眼淚。如果富春書院壓搶回來，誰來支援書院開銷？先生分家，自家只留了一二千兩銀子養老，休說幾年，一年都撐不下來。然要讓書院賺錢，書院主持人都掉到錢眼裡，書院先生們哪裡還有心思好好教書，便是書院學生們，也不會好好讀書。這般，只能另想法子賺錢。所以，書院要辦好，只能是貼錢無底洞。他便把心裡想法一古腦倒出來，講給父親聽。

李知府當年也是富春書院窮書生，聽得兒子說話，不勝唏噓，嘆道：「你師公也是這般想，所以你先生貼了書院近三十年也無怨。富春書院這幾十年，考出來做官學生，大都是窮苦人家孩子，包括你爹爹我，哪一個不感激王老太爺。」

「那書院這般，為何無人出頭……」有些想不通。

「書院姓王吶。」李知府搖頭嘆息，「老山長行事如此，你先生是親兄弟都不得不避嫌，休說旁人了。」

「富春書院現這般，先生好生傷心。」李知遠看父親神情是不打算再提了，就掩口不提，只說明日去看選地方，順便帶妹子和弟弟出去逛逛。李知府答了，各自歇息不提。

第二日早飯時，李知遠就說要帶妹子和小弟出去耍，陳夫人還不曾開口阻攔，李知府已是應下了。芳歌和小青陽坐馬車裡出了鎮口，看見王家馬車停官道上，車簾卷高高，英華抱膝坐車門口，含笑看著他們。

芳歌高興極了，不待車停穩，就跳下車，歡喜道：「我們坐一輛車呀，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講。」她才爬到一半，就見車裡鑽出兩個頭，兩個少年齊齊衝她微笑，一個俊俏風流，一個英氣逼人。英華車裡怎麼還藏著男人，芳歌一失神，就滑了下去。

strongauzw.com/strong英華跳下車來扶她。車裡兩個少年樂四腳朝天大笑。芳歌小臉兒羞通紅。英華惱了，爬上車一人踢了一腳，嗔道：「都給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