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十二推開他,翻了幾頁書,打著呵欠趴到桌上假寐。
王翰林心裡恨不能把這個金貴學生打二十鐵尺,面上還要裝做看不見,翻完了他窗課,差強人意。
老翰林嘆了一口氣再翻楊小八窗課,字兒倒是工工整整,句子也文理通順,就是眼熟緊。再細細一想,這是曲池府有名時卷評家衛子牛舊年出時卷評析倒數第二篇。罷了罷了,這貨將來是要去軍中混,能認得幾個字兒會寫軍令狀也罷了。
王翰林搖搖頭,再看李知遠文章。有兩位高徒珠玉前,李知遠文章真可謂字字珠璣,繁花似錦。王翰林看了又看,拈著鬍鬚讚道:「還不錯,今年可以下場走一遭兒,你父親怎麼說?」
「父親讓學生家再管幾年家務。」李知遠笑道:「我們才回老家,就趕上遷都這樣大事,田地都沒有置辦,實是傷腦筋很。」
「老師也沒有田地,將來官家腳下,賺錢機會多很,不必急於這一時。」王翰林不以為然,皺著眉道:「你當走出富春,到東京、到北方各處看看走走。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守家裡是長不了見識。」
「先生說極是。」楊小八鼓掌,歡喜道:「知遠兄,遊學好吶。」
趙十二也來了精神,笑道:「先生,我們周遊各省去遊學。」
老翰林板起臉,楊小八和趙十二就老實了許多,兩個甚有默契,一個取硯,另一個注水,一個取墨,另一個就拂紙。
李知遠這幾日和他們相處,這樣頑皮跳脫兩個學生,難為王翰林居然忍下來了,他雖然納悶,臉上依舊微笑,「我家情形先生也曉得,弟弟還小,遠遊還要等幾年。」
王翰林曉得李知遠意思是要防他家那些臭蟲親戚,也自嘆息,點頭道:「父母,不遠遊。」
船行了一小會,楊小八推開窗,指著岸上白牆青瓦,驚喜說:「哎呀,那是富春書院?」
趙十二歪頭看了一眼,趴下,道:「有什麼好看?」
楊小八才想起來王翰林已是和兄長分了家,不會再管富春書院事了,捂著嘴想縮到桌子底下去。
王翰林天性磊落,學生們不曉得還罷了,曉得了倒不好不說。他咳了一聲,道:「那是富春書院,從前,是我兄長做山長,如今……該是我侄兒王耀芬任山長罷。」
趙十二關切地看著王翰林,「先生,論名望和學問……」
王翰林擺擺手,打斷趙十二,笑道:「艙裡悶氣,我出去站站。」佝僂著出去了。
趙十二就瞪楊小八。楊小八求饒似看著李知遠。李知遠看了外頭一眼,毫不手軟,就楊小八頭上敲了一記,道:「你什麼不好說,偏提這個!」
英華把竹簾捲起,把一本字帖捲成一個長卷,伸過來照著楊小八紗帽用力敲了幾下,又啐了一下才回去。
楊小八也似方才趙十二一般,抱著頭縮成一團,輕聲喊道:「不要打啦,疼。」
趙十二一肘撞到他肩上,笑罵:「學我學又不像,莫裝了。」
楊小八將頭一伸,道:「先生傷心了呢。」
「是人都看出來了。」趙十二道:「都是你害。師妹,要不要我幫你揍他出氣啊。」
「你把他打死了,書院又不回來。」英華沒好氣道:「你們還是調戲小娘子去。」
「其實,法子都是人想出來。」李知遠壓低聲音說:「都傳說富春書院辦不下去了,這幾日都沒有先生去書院上課。」
「辦不下去了?」趙十二笑了,「好辦,我使個人去把書院買下來,就送給師妹做嫁妝,怎麼樣?」
「不要你買。」英華惱道:「我娘又不是買不起,便是真買不起,問我舅舅借也借得到。」
楊小八點頭如搗蒜:「極是極是,我姑母是你舅媽,我們兩家是一家人,」因英華瞪他,他又道:「不消麻煩他們,便是我也借得起。」
英華惱了,一拳頭砸過去,楊小八咬著袖子嗚嗚叫,生怕外頭聽見。
趙十二樂不可支,歡得恨不能就地打滾。
原來這裡還有一個表兄。李知遠心裡嘆息:果然家家都有奇怪親戚,若是自己有這麼兩位表兄,想必也是時時想揮拳。這麼想著,英華揮拳也就不那麼難接受了。李知遠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輕聲道:「莫鬧了,說正經。先生家分家是把書院分出去了。咱們能不想法子把書院拿回來?」
「我娘不大想。」英華又從中艙溜了過來,小聲道:「我爹每年俸祿都貼裡頭了,這十來年,每年都是兩千兩。如今我爹不做官了,還能貼幾年?」
「這麼多?先生一年多少俸祿……」楊小八縮脖,扳指頭數數。
趙十二伸出巴掌壓他手上,笑道:「不必數了。翰林一年俸祿好像是三百兩?先生是連養廉錢並咱們每年送束脩都拿出來了。這些年,先生這般清苦過日,到老書院居然成了別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知遠苦笑道:「先不說怎麼把書院弄回來,就說弄回來,一年花兩千兩不難,難是幾十年每年都花兩千兩。這筆錢從哪裡來?」
「……」趙十二和楊小八相對無語。他兩個自傢俬房錢有,支撐一二年不成問題,可是十年二十年,家裡長輩不見得肯依。
英華咬著嘴唇想了一會,道:「我爹孃能,我也能。我一定能想到法子。富春書院不只是大伯,也是我爹。我不能看著書院毀堂兄手裡。」
「先生三十年心血,不能這樣毀了。」李知遠道:「英華,我助你。」
「我也助你。」趙十二和楊小八異口同聲。
王翰林立船頭遙望富春書院,聽得孩子們艙裡說話,眼圈都紅了。他低頭進艙,笑道:「不許胡鬧。你們師母說很對,先生我不會經營,書院就是交給我,我也不過是累年貼錢罷了。我已經貼了二十多年了,還能再貼幾年呢?」
「爹爹。」英華扯著父親衣袖,舉著手帕想替父親拭淚。王翰林接過手帕揩了揩眼睛,笑道:「爹爹這一生無愧,也無憾。管不了,就由他去罷。」
艙外,長長竹篙伸進河底,伴著嘩嘩水響,離富春書院又遠了幾尺。英華開窗,看向山那邊,富春書院就那裡,王翰林一動不動,看著那邊只管發愣。
趙十二和楊小八率先走到船頭,李知遠看了英華一眼,也出去了。英華出來,默默站李知遠身邊,四個人齊齊看向富春書院方向。
英華小聲道:「原來爹爹心裡這樣難受。」說著忍不住就哭了。
李知遠自袖內摸出手帕塞到英華手裡,輕聲勸她:「莫哭,叫先生看見,他老人家心裡難受。」
趙十二默默把抽出來手帕又塞回袖內,壓低聲音發狠道:「別哭了,咱們把書院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