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想了想,道:「速叫人把第三進通夾道牆打通,那個大院子給他們住。重裡頭小夾道砌道牆。你去安排罷。」
英華答應一聲,經過趙十二身邊,用力地,迅速地,趙十二腳背上踩了一腳。
趙十二疼待叫,英華已是挑釁又送來一個白眼。他就閉了嘴吸氣,搖扇子加倍用力。
楊小八知機,早把兩隻腳縮到半空,陪著笑看著英華,就差搖著尾巴說:「師妹,別踩我。」
柳氏裝做看不見這些小動作,微笑著問候趙十二父母親和兄長嫂嫂,問完趙家,又問楊小八祖母近來可好,幾位嬸嬸如何,又問及他堂姐妹們。
說了小半個時辰,王翰林板著臉出來,將兩大張滿是字紙丟與他兩個,道:「既然來了,總要學點東西,這是你們兩個每日功課。你們先歇一歇,晚飯後到前面書房去,我要查考你們功課。」說罷抄著手自去了。
再坐得一會,英華使小海棠來說住處已收拾好了。柳氏便陪著他兩個到第三進去,指著第四進道:「第四進是耀宗大哥住處,他們走親戚去了,改日再見罷。你們短什麼,要用什麼,要吃什麼,使個人來說就使得。我看你們帶人很不少,可住得下?」
「住得下。」趙十二恭敬道:「讓師母費心。」
柳氏笑笑,吩咐老田媽去廚房叫人燒幾鍋熱水送來,便回梧桐院。翰林老爺學生面前甚是威嚴,自家夫人前面不敢板臉,見夫人回來,忙把那兩封信送上,苦惱道:「你看看你看看,這是賴上我了呀。」
柳氏看完信,嘆了口氣,道:「聖人曰:有教無類。你就從了聖人罷。」
梨蕊聽說楊八公子和趙十二公子來了,大驚失色,院子裡怕團團轉。
英華本來滿肚子悶氣,倒叫梨蕊鬧出笑來,啐道:「你怕什麼。趙十二向來是動嘴不動手,楊小八那個人雖然混蛋了些,上回哥哥和他打架,叫我抽冷子給他幾棍子已是打怕了。」
「我……」梨蕊低頭半日,怯怯說:「我怕二少爺生氣。」
「無事。」英華笑道:「你行動處只跟著我,二哥才不會多心呢。」轉念一想,這些天梨蕊緊跟著自己,她都沒得法子打聽李知遠訊息,英華不禁黯然。
英華這陣子忽喜忽悲已是常事。梨蕊雖然曉得二小姐心事,聽說李家曲池府替李公子尋親事之後,卻不敢再勸解,看小姐又對花長嘆,梨蕊就默默退到一邊繡那永遠繡不完花。
王家添了兩個看文富貴學生,第二日中午李家就曉得了。李知府尋思半日,王翰林肯讓人家住家裡,富不見得,貴簡直是一定。遷都即,天子腳下結識兩個貴人總沒有壞處,何況兒子對翰林小姐又甚有意,倒不如也叫兒子認王翰林為老師,看看可有機會做個親家。是以午後他照舊例來看王翰林,開玩笑似請王翰林給兒子看文。王翰林因女兒像是對李知遠有意,正要查考李公子性情兒,也就一口答應。
是以,第三日,李知遠就厚著臉皮帶著一篇文章,拉著小青陽手到西邊來。那小青陽走到梧桐院門口就不肯到前頭去,扭來扭去,道:「大姐叫我問英華姐姐借書呢,大哥,你陪我過去。」
小弟這等配合,李知遠心花怒放,咳了一聲正色道:「那是內宅,哪能說進就進。聽話,陪哥哥到前頭去。」
楊小八從後頭走來,笑嘻嘻摸小青陽頭,道:「你也是找來我們老師看文?」
「不是我,是我哥。」青陽撥開他手,挪到一邊,沒好氣道:「好好說話,動手動腳做甚?」
趙十二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東京趙十二。」
李知遠回禮,笑道:「富春李知遠。」
楊小八見他兩個客氣講話,只逗小青陽,因笑道:「我有近道能找到你英華姐姐,你跟不跟我走?」
小青陽看了哥哥一眼,揪住楊小八衣袖,喝道:「騙我是小狗。」
「騙你我全家都是小狗。」楊小八提起小青陽架到脖上,回頭到他們住那院門口,指著石灰還未乾牆道:「那邊就是你英華姐姐住處,你自家看。」
小青陽原是進過英華院子,騎楊小八脖上高高看下去,果然那邊夾道里幾個小丫頭玩耍,英華姐姐那個美貌待婢就站院門口。小青陽就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團兒。楊小八變出一把彈弓來,笑嘻嘻道:「看你彈多遠。」
小青陽就瞄著梨蕊用力彈過去。梨蕊吃了一驚,再看是個紙團從隔壁過來,忙撿起來進屋交給英華,抱怨道:「昨日丟了許多字紙與我們煮夜宵,今日又來了。」
英華展開來看時,卻是陌生字跡,寫著芳歌要借某書,落款一個小小「遠」字草書。
英華心裡慌要死,轉過身把那團紙捏手心,笑道:「再有紙團丟過來,積一處咱們晚上再煮什麼吃。橫豎咱們只這院裡,他們不敢進來。」一轉身進了裡間,歪榻上尋思:這是他罷。若是芳歌,正經使個人來借,何必這般。他都要曲池府娶親了,為何又來招惹我?待要放下,到底不捨,待要理會,又無從理會。
英華一會兒爬起,一會兒睡倒,那張紙團兒也陪著臥榻遭殃,一會兒被搓成一團丟到地下踩了幾腳,一會兒又被展開撫壓枕下。紙團若是能言語,必定要大喊:「冤屈呀,吾又不是李知遠那廝,踩我做甚?」天幸紙團不能言語,是以英華心思也只得她自家知道。
到了傍晚,王翰林前頭和學生們一處吃飯。英華就梧桐院陪母親吃飯,有一下沒一下揪著飲餅,不思飲食。
柳氏看眼裡,也不言語,吃罷飯,才道:「你爹明日要帶學生們出去走走,你陪著你爹一起去罷。吃罷飯去後邊廚房料理明日要帶食盒去。」英華沒精打彩到廚房看家人收拾食盒,聽說李知遠現也跟著爹爹看文,卻是又驚又喜又慌又惱。驚是此事母親並沒有告訴她,不曉得母親是什麼意思,喜是明日或者能見一見李知遠,慌是當著父親面不曉得如何和李知遠講話,惱是李知遠明明要娶別人了,怎麼還敢大搖大擺到她家來。
這般兒胡思亂想到夜深,那張紙團被英華又從書架腳底下挪出來,再一次被搓圓,按扁,折塊,諸般酷刑之後還不得好死,被梨蕊搶過來看了一眼,投到燈中化成灰燼。
英華惱了,背對梨蕊躺下。
梨蕊替英華搖了一會兒扇子,輕聲道:「婢子記得,當年大小姐老爺學生裡看只看中梅公子,夫人查考了梅公子兩年多呢。李公子若是小姐良人,必能經得起老爺和夫人查考。若是他等不及另娶了,是他沒福。」
英華不動。梨蕊放下紗帳,把帳子塞席子底下,輕輕出去了。
英華聽見沒聲音,爬起來坐了一會,握緊了拳頭道:「這般猜來猜去實是沒意思,就明日尋他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