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摸著女兒頭髮,微笑道:「以後長了記性也就是了。李公子乍一看上去實是不錯。可是為人如何,一二個月功夫哪裡看得出來呢。好像那位表舅,你外公家住了也有一年,誰都說他好,哪個曉得他為人是那般。他家既然已經替他說親了,你就斷了這個心思罷。」
英華將臉貼母親腿上,良久都不說話。
柳氏看向門外,四堵高牆圈住不過巴掌大一方天地,柳氏指著外頭,道:「英華,若是此時與你訂親,你就只能一輩子圈這四堵高牆裡,相夫,教子,伺候婆婆。牆外風光,你可想看一看?你甘心這四堵牆裡終老?」
英華含著淚,不曉得當如何回答,母親話裡意思,她有些想不明白,可是叫她就此斷了念頭不再想念李知遠,實是不能。
王翰林大步進來,看見女兒伏妻子膝上掉淚,愣了一下,笑道:「英華越長越回去了,都會娘身邊撒嬌了呀。」
柳氏瞪王翰林,道:「你還笑得出來。隔壁送什麼信兒來?」一邊使手帕給英華揩眼淚。
王朝林笑嘻嘻妻子身邊坐下,帶著點討好,「富春書院裡有兩位先生,帶著幾十個學生門口,請我回書院主持大局。月娘,你看……」
「主持大局?書院發不出來薪水了罷。」柳氏笑嘻嘻道:「老爺,我對不住你,你家二公子出門時我怕他錢不夠使,寫了一張三千兩借票與他防身。他不支銀子花用還罷了,支了錢,家裡錢只夠還債。」
「這小子!」王翰林心裡恨咬牙,面上猶笑道:「他若是折騰出個名堂還罷了,若是把咱們半輩子積蓄都折騰光了……」
「不是他能折騰,你能自己告老還鄉?朝堂上一個勁反對遷都那些清流,現又如何?」柳氏輕啐道:「富春書院能有今日,固然有你一半兒功勞。可是如今……」
「如今我不想管也不會管,夫人,我一定不會管。」王翰林笑道:「可是也不能讓他們就這樣門外站著呀。還請夫人出面打發了他們罷,不如站大門口不好看……」
柳氏想了一想,道:「正好英華眼睛都哭腫了,英華,你帶幾個人出去,和那兩位老先生講,說你父親病著要養吶,請他們回去罷。」
英華應了一聲,走到廊下喊人。柳氏高坐榻上看女兒調兵遣將,王翰林陪著笑道:「夫人,讓女兒去應付他們,不大合適罷。」
「我倒是想讓你大公子去,」柳氏笑道:「令郎這不是不家麼。話又出回來了,要是耀宗出頭,八成要揮拳頭,耀祖性子我還摸不著,還真不敢讓他去。」
「還是英華合適。」王翰林摸著鬍鬚讚歎,「夫人妙計。他們這般,我若不應,還不曉得會怎麼罵我呢。我若答應,耀芬那孩子必要說二叔出爾反爾。」
柳氏笑道:「你心裡巴不得耀芬罵你。」
「哪裡哪裡。」王翰林笑道:「老夫只要耀宗娶個好妻子,英華嫁個好丈夫,只要孩子們過好好,旁,都不放心上。」
丈夫這般討好,柳氏也心軟了,微笑道:「若是家閒不住,咱們自己辦個小書院,也使得。」
「不成!」王翰林正色道:「我不管富春書院也罷了,叫我再辦個書院和富春書院打擂臺,九泉之下,我哪裡還有臉見我爹。」
兩位老先生還罷了,少年書生們熱血沸騰,性子毛燥多,等了許久不見王翰林出來,有兩個性急就說要敲門,俱叫先生們攔住了,大家正商量之際,就見王家兩扇黑漆大門輕輕開啟。似花朵一般嬌豔翰林小姐緩緩走出門,先對著兩位先生行禮,又對著眾書生緩緩萬福。
「父親病了,臥床幾日。實是不能來見各位。」英華覺得自己撒謊了,臉漲得通紅,說話聲音也越發小了。「父親和大伯已經分家,富春書院事父親不好再管,還請兩位先生和各位世兄回富春書院和我堂兄王耀芬商量。」說罷英華又施了一禮,左右侍兒陪著回去了。
從頭到尾,兩位老先生都沒好意思和人家小姑娘說上半句話。他們本來拿定主竟,若是王翰林避而不見,他們就站到王翰林出來為止。王翰林若是不答應,也有話說。誰曾想是王家小姐出面。十四五歲小姑娘,嬌滴滴地,說話臉都紅,那兩個眼圈粉光融滑,想是才哭過。誰好意思為難她?眼睜睜看著她回去了。
富春女眷出門都極少戴帷帽,小姐們出門買衣料首飾也不大避人。論標緻,這位王小姐就算不是數一數二,也是極標緻相貌。難得是溫柔安靜,又是一副嬌弱小模兒,真真是我見猶憐。只見得英華小姐這一面,這群書生裡就有三四個家世不錯又不曾訂親,都盪漾了,俱心裡尋思要不要回去和長輩說請媒人來說親。
一個學生叫金康向來嘴上沒裝門,叫翰林小姐氣派鎮住了,回過神來,幽幽道:「難怪咱們富春人說娶妻要娶王家女,真是恨不相逢未娶時吶。」
大夥兒鬨笑起來。就有個站邊上外鄉少年極好奇,扯著一個笑人問:「此話何解?」
那人笑道:「楓葉村王家規矩大,女孩兒教養甚嚴,出嫁時族裡還會另備一份嫁妝。所以大傢伙都巴不得娶王家女呢。你方才看見那位,是楓葉村王翰林之女,不只生好,只看她那等溫柔安靜,言行又這樣落落大方,實是罕有,不曉得將來會許給哪家公子呢。」
外鄉少年聽得,也笑道:「有意思緊。」一邊走一邊笑,低聲和同伴道:「分明是王耀宗妹子麼,幾時妝出這副淑女模樣哄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