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王翰林病了,王家大門就不曾開過,都是打李家後門出入。大門臺階上浮灰都積得厚厚一層。兩位先生帶著學生們門首久站,引得許多路人駐足圍觀。書院學生們多是富春子弟,梅里親戚朋友看見,拉住問緣故,才曉得是書院學生請願求王翰林回書院主持大局。論學問,翰林老爺學問肯定不比山長老爺學問差,少人家是個考得起,論人品,山長老爺現還有人品麼?
是以過不多時,王家大門口閒人越聚越多。李知府正教小青陽認字,聽見自家守門人進來稟報,思襯片刻,寫了個字兒派青陽送到隔壁去。小青陽走到半路遇見沈姐,忙上前問好兒。
沈姐問得青陽是去隔壁,猶豫半晌,道:「若是柳夫人和你閒話,旁邊又無人,你就把你母親寫信請舅爺爺做媒事當閒話講給她聽。她老人家若是有心成全,自會想法子成全你大哥和王小姐,若是不肯,也罷了,大家趁早丟開手罷。」
青陽雖然不大明白,但沈姐話裡意思是想大哥和英華姐一起,他也曉得哥哥喜歡王小姐,他也喜歡英華姐,巴不得英華姐姐做自己嫂子,就用力點頭答應。
青陽極是活潑一個孩子,便是柳氏也甚愛他。他將字兒送到梧桐院裡,王翰林拿著字兒自去東廂書房,柳氏便留青陽吃果子,與他閒話耍子。
且說英華算完了家用帳,到母親屋裡交帳簿,才走到廊下聽見青陽說話聲,她心怦怦直跳,候了一會,並沒有芳歌聲音。英華情知又是青陽一個人來了,只得將失望藏心裡,妝出笑臉邁過門檻,笑道:「青陽來了?」
「英華姐姐。」小青陽也曉得英華捱過打了,他哥還床上養傷吶,是以他就上下打量英華,要看她傷重不重。
這個孩子看人直截了當,從頭看英華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還繞過去看了看背後,看英華是不是也是屁股挨板子。英華被他看不好意思,微紅著臉讓過一邊,把帳交給母親,道:「都核算過了,沒有錯兒。」
柳氏點點頭,解下鑰匙給侍立一邊老田媽,老田媽接過,英華便跟著她到裡屋去放帳本。柳氏好笑看著青陽,問:「你看什麼?」
「嘿嘿。」青陽不好意思坐回椅子裡啃桃子,含糊不清說:「英華姐姐好看唄。」
這句卻是搔著了柳氏癢處。柳氏笑罵:「這個小猴子,淨撿好聽說。聽講你還不曾上學,是誰給你啟蒙?」
「是我大哥。」小青陽看柳氏笑容不改,笑嘻嘻道:「我和大姐都是大哥啟蒙。我大哥學問,泉州府是數一數二吶。」
「那你大哥今年可是要下場?」柳氏不動聲色套孩子話。
英華本待出來,聽見母親和青陽談到李知遠,又羞又喜,靠裡間板壁,迎著光亮看指甲,不肯動了。
老田媽看小姐如此,板著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踮著腳輕輕出去了。
裡間只有英華一個人,她咬著嘴唇,笑意忍都忍不住。
「我爹說憑我哥學問也能考個舉人,進士怕是不成。榜下知縣或者也能巴結得上,可是歷練又不夠,做官兒實是不能。我爹說讓我哥家管幾年家務……」青陽看柳氏笑吟吟地,大著膽子道:「母親說,實該給我哥娶個嫂子,她老人家已是寫信給曲池府舅爺爺,託舅爺爺做媒呢。」
「你大哥也到了娶親年紀了,難怪你母親著忙。」柳氏看看外頭,笑道:「也不早了,嬸子不留你了。回家去罷,得閒過來耍。」
「噯。」青陽忙把桃子揣懷裡,衝柳氏行完禮,還叫:「英華姐姐,我家去了。」
柳氏便命老田媽送青陽回家。老田媽忙笑著過來牽青陽手,帶他出去。
「英華,你都聽見了。」柳氏嘆了一口氣,道:「人家打算娶親了,陳夫人要去曲池府找兒媳婦呢。」
英華瞬間從歡喜山峰跌到失望谷底,軟軟靠板壁上全無一滴力氣。母親話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潑過來,教她全身冷發抖。
柳氏聽見裡間無聲息,冷笑道:「女人似你這般軟弱,你四姨就該抱著孩子去投井。」
「娘。」英華撲進柳氏懷裡,她不敢哭出聲來,一邊掉淚一邊抽氣。
柳氏拍著女兒背,溫柔說:「李公子和你出去逛,可曾說過什麼話沒有?」
英華仰頭,飽含淚水眼睛裡滿是疑惑。柳氏再嘆了一口氣,又問:「他只是陪你逛逛,對。」
「嗯。」英華一邊抽泣一邊點頭,「我們到鎮外看人家打架,還遇到文才表兄了。後來文才表兄去打醬油,我們官道上走了幾步,女兒……實是忘了要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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