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十五女孩兒嫁人就很不少。」柳氏慈愛看著女兒,「可是咱們家不急。務必要慢慢兒挑個人品好。你瑤華姐也是二十歲才嫁,人家從前都笑話我把她養成了老姑娘。現那些人要是曉得瑤華過那樣好,一定笑不出來。」
「娘。我不要嫁。」英華扭捏揪衣角。
「不嫁也使得,咱們招個上門女婿。」女兒對姑太太兒子並沒有什麼好感,柳氏很是慰,便和女兒開玩笑,看女兒羞紅了臉朝屏風後面躲,笑著啐了一口,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又不是什麼丟人事。當年娘十四五歲時候,家裡也來了個遠房表哥……」
「後來呢?」英華睜大眼睛,從屏風後溜出來,好奇追問:「後來呢後來呢。」
「當時,我和你四姨娘五姨娘三個人一般兒大,表哥比我們大兩三歲。」柳氏回想當年,鳳眼微眯,笑道:「這位表哥和我們一起上學。他生很好看,我們全家都喜歡他,你外祖父也覺得他雖然窮,可是有上進心,將來一定有出息。你四姨尤其待他好,與他做吃食,與他做衣裳。你五姨也待他極好。他我們幾個姐妹裡頭,跟四妹和五妹為相厚。為著搶這個好女婿,四妹和五妹生母差點都打起來了。」
「娘,後來呢?」英華巴著母親胳膊,「後來四姨和五姨誰嫁給那位表舅了?」
「一個都沒有。」柳氏笑道:「四姨去求父親,父親便問那位表兄可願意做他女婿,表兄說四妹和五妹他都喜歡,娶了一個就放不下另一個。他意思是想兩個都娶罷——你外祖父一生氣,就把他趕走了。後來四姨就帶著一點私房跑出去尋他,兩個人過了一年,還生了一個孩兒,吵鬧不休,四姨又帶著孩子回來了。」
「那表舅呢?」英華歪著頭推母親,「講,講,他後來是不是回來尋四姨了?」
柳氏冷笑道:「他中了舉,要和滄州府城另一戶人家小姐成親。我和你五姨就他成親那天去砸了他婚禮,壞了他親事。然後滄州人就都曉得他為人了,沒有人肯把女孩兒嫁他。你外祖父又使了錢,考評給了他個品行不端評語,連殿試資格都沒有了。後來他再回頭求你四姨,你四姨也不理他,另覓了良人出嫁,連那個孩兒都帶了去。」
「這位表舅真是……。」英華萬萬沒有想到,說話溫柔,性子平和四姨也曾有過那樣轟轟烈烈過去,她很替四姨不平,可是又不好意思說罵人話,只能皺著眉說:「他太壞了,怎麼能那樣!」
「他以為有點本事,」柳氏笑道:「當時我們家又待他太好了些,他就不曉得天高地厚了。這種才子什麼,討厭了。似你文才表哥這般,只見過你幾面,就敢上門來提親人,只怕也不少。你以後遇著人莫要那般客氣。省得人家自以為你看上人家了。女孩兒自己不曉得尊貴,人家就是正經來求親,也不會拿她家當回事。」
英華回想昨日和李公子四目相接,霎時羞紅了臉,鄭重點頭。柳氏看女兒敲打差不多了,便帶著她重出大門,到隔壁做客。
芳歌已是等久了,聽得守門來報,忙接到二門上,先對柳氏行過禮,就忙忙拉著英華手,笑道:「熱不熱?」
英華含笑道:「還好。讓府上久候了,家裡有點事略微耽誤了。」
「無妨無妨,不過緊鄰走走,幾時來都使得。」芳歌微笑道:「是我等不及了,有好東西給你看。」她引著柳氏和英華到上房。柳氏和陳氏對行了禮,英華又對陳氏行禮。
芳歌陳氏面前比英華柳氏面前還要活潑,她拉住英華,笑道:「母親,你們看戲罷,我帶英華到我們屋裡玩會去。」
英華初到人家做客,不敢造次,只微笑著看著兩位夫人。
陳氏歡喜嗔道:「你這個孩子,仗人面前也這般無禮。」
柳氏便笑道:「英華也是個愛玩愛鬧,讓她們兩個玩去,咱們安安靜靜說一會兒話。」
芳歌笑嘻嘻把英華拉出來,順著抄手遊廊走到東角門,出來一個長夾道,夾道上搭著竹架子,架子上綠蔭蔭滿架黃花和小絲瓜。英華不由止步讚歎:「以前住那家人,真是會做人家呀。」
「哈哈,我大哥還說這個叫田園風味,再有趣不過。」芳歌大笑道:「其實不就是省幾個買菜錢麼。過了這個絲瓜架,再轉過南瓜圃,穿過那個養魚塘,就是妹子屋子了。」
平裳人家都是葡萄架牡丹圃荷花池,偏到了李家就成了絲瓜架南瓜圃養魚塘,英華也大笑,跟著芳歌走。果然後面是個種牡丹花高臺,此時臺上搭著一排竹架子,一般兒開著小黃花,底下結著幾個拳頭大小青瓜,蝴蝶兒翩翩,蜜蜂兒嗡嗡,風吹狗尾巴草搖來晃去,果然一派田園風味。南瓜圃對面有個不小池塘,中間是一座小上九曲橋,半塘碧葉半塘柳影,一根釣竿從樹後伸出來,還有一隻紅蜻蜓落浮子邊才露出尖尖角荷葉上。
「王小姐!」李知遠從樹後探出頭來,微微一笑。那隻才落下蜻蜓振翅飛走了。
英華極是惋惜地看著那隻蜻蜓遠遠落一片大荷葉上,才回過頭來隔著半邊池塘行禮。她白玉耳墜子斑駁陽光下,晶瑩剔透,微微晃動,就晃進了李公子心裡。
一陣微熱風從池塘那邊吹過來,荷浪起伏,英華和芳歌衣帶飄拂,帶著一群待兒穿過荷塘。芳歌好笑瞄了哥哥一眼,卻不停腳,拉著英華直直經過哥哥身後小徑。
英華目不斜視跟著芳歌走路,心裡卻不停尋思:我昨日是不是做過了,他會不會看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