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心疼看著父親把他得意之作捻成一條塞到燈裡,不敢說話。
張伯遠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命他專心讀書,才氣鼓鼓回房,吩咐妻子:「文才看中了英華,明日你喊個媒人去你二哥那裡提親罷。咱們文才才貌雙全,怎麼說也配得過英華那妮子了,諒你二哥必許。」
姑太太囁嚅半日,怯怯說:「還是不要去罷。二哥到底做了官……」
「他當了官他了不起了?他跟你不是一個爹孃養?」張伯遠怒道:「咱們孩子哪點配不上人家?」
王氏結結巴巴把那日兒子和外甥耀祖爭執,耀祖被二哥痛打事說了一遍,又道:「當時二哥不曾說文才孩兒什麼,隔日就安排我們搬出來住,想必就是因為此事。」
「我呸。」張伯遠一口濃痰吐到床下,「不就做了二三十年翰林麼,就跟自己親妹子擺架子。他富貴了就忘了自己根本了?這種人,就是他求著我們和他做親,我也不肯。明日你去打聽哪家女孩兒好,就與文才對門親事罷,兒子大了,也到娶妻年紀了。」
丈夫這一回說話甚是有理,王氏連忙答應下來,自心裡算若要給兒子娶親,二哥借那些銀子當怎麼使,卻是睜眼到天明。
且說文才因父親答應去二舅舅家提親,歡喜一夜都睡不著,天剛亮聽見母親起來,他便歡歡喜喜跑到灶下和母親說:「娘,爹說今日去二舅舅家提親,幾時去?我要不要同去?」
王氏放下吹火筒,憂鬱看著兒子,良久道:「你爹爹說,讓娘訪訪哪家女孩兒好,就與你提親。」
「二舅舅家英華好呀。」文才答極乾脆,「我看哪個都沒有英華妹子好,她生既好,人又極能幹。把她娶回家,娘就不用這樣操勞了。」文才說到高興處,按著母親肩膀,歡喜道:「娘,我想先娶親,娶了親我一定好好唸書,給娘掙一個封誥來家。」
「你肯好好唸書,娘是喜歡。」王氏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洗臉水燒好了,你洗了臉唸書去,娘等著你封誥。」
「那二舅舅家……」文才一步三回頭,站門檻兒上磨蹭,「娘幾時去?」
兒子這般,王氏便不肯把實話說與他聽,早飯後去買菜,文才眼巴巴送她出門,候她提著菜籃回家,又是奉茶又是打扇。張伯遠看不慣兒子這般狗腿,把正揣磨時卷擲下,怒道:「沒出息,給老子滾回屋裡抄千字文去,抄夠十遍給你飯吃。」
文才縮回自己屋裡,一邊走還一邊用期盼目光看著母親。王氏只當看不見,做好了父子兩個中飯,溫灶上,出來信步走走。梅里鎮本來就不大,王氏心中悽苦,不知不覺走到二哥家門首,正好撞見柳氏帶著英華出門。柳氏因只是到隔壁去,也不曾備車馬,就帶了幾個親近使喚人,和英華步行。才出得門,就看見王氏失魂落魄站巷口。姑太太看上去情形不大好,柳氏自然不能棄了她去隔壁家串門,忙上前拉住她手,笑問:「姑太太臉色不大好呢,可是累著了?到家裡坐一會罷。」
英華上來問過好,垂手站一邊。文才表哥前幾日還嚷著要問問父親她訂過親沒有,當時姑母也場,雖然大家都妝做若無其事,誰都沒有事後再提過。但每一次面對姑母,她就覺得很有些難為情。姑母一家搬走之後,她大鬆了一口氣,今日再見姑母,還是有些彆扭。
王氏看著這個讓兒子神魂顛倒女孩兒。英華眼睛雖然不算很大,卻是靈動活潑地。衣裳料子雖然平常,式樣卻是精緻。挽著平常髮髻,除去一根鑲珠嵌寶蝴蝶頭簪,只得幾朵初開茉莉花兒,醒目是耳畔兩粒白玉耳墜,太陽光底下瑩瑩透亮。這個女孩兒無憂無慮地站那裡,臉上帶著微笑,真是怎麼看怎麼好,也難怪兒子為她著迷。兒子打小兒老實憨厚,也曉得上進,雖然家裡窮些個,也不見得就真配不上英華。便是哥哥嫂嫂不答應,不見得英華自己不肯。王氏忐忑不安看了一眼柳氏,決定為了兒子試試。
前日文才送櫻桃來柳氏已經心裡有數,看姑太太今天盯著女兒神情好像挑兒媳,柳氏心中略微有些不,笑道:「英華,還不過來扶著你姑母。」
英華便走到另一邊扶著王氏胳膊,母女兩個把沉默王氏送到梧桐院裡。王翰林今日還不曾出門,正書房裡收拾東西,看見妻子女兒陪著臉色不大好看妹子進來,唬了一大跳,光著頭奔出來問:「小妹這是怎麼了?」
柳氏道:「我們才出門就見姑太太站對面巷口,我看她臉色不好,就先扶她來家歇歇。」把姑太太送到羅漢榻上坐好,又一疊聲叫人煮薑湯糖水來,又叫人去喊郎中。
王翰林覺得妻子處理很好,就把女兒打發去書房替他收拾方才不曾收拾完書信。這是老爺有話要說不想小姐曉得了,老田媽對著左右使眼色,讓大家都退到廊下。
王翰林看看左右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柳氏坐羅漢榻邊,他就自搬了個板凳兒坐妹子對面問妹子:「可是妹夫欺負你了?」
王氏搖頭。
王翰林又問:「可是少銀子使?」
王氏又搖頭。
王翰林搔頭,為難看向柳氏:「那是身上不大好?」
柳氏微笑道:「怕是受了暑氣,這幾天甚熱,等會叫郎中好好號號脈。」
王翰林想了想,吩咐柳氏:「咱們回來時不是買了不少丸藥?你去尋尋,撿姑太太用得著每樣包些來。」打發走了柳氏,他方才對妹子說:「你有甚為難事,和二哥說罷。二哥若是能幫你,必不袖手。」
二哥還似小時候一般待自己親厚,王氏心中一暖,嫁與張伯遠二十來年,婆家和孃家受冷眼冷語無數,積了這麼些年委屈噴薄而出,全化做嚎啕大哭。
王翰林哄柳氏甚是熟練,就袖裡抽出一塊帕子遞把妹子,威嚴說:「莫哭了,你也是做母親人了,莫叫孩子們笑話你還似小孩兒。」
王氏抽抽答答哭了好半日,才揩掉眼淚,吞吞吞吐吐道:「文才實中意英華,二哥你就把英華許給文才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