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歸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2頁,共2頁

柳氏拿出算盤,順手又抓來幾張紙,笑問:「老爺,我多事,和你打聽下姑太太當年陪嫁。」

「那時候我們家情形還好,我們只得她一個妹子,除掉族裡出那份嫁妝,爹爹額外還陪了一頃水田,還花了一千多兩銀子與她打首飾,做衣裳。這份嫁妝,當年也算是極豐厚了。」王翰林嘆氣道:「誰曾想,不過二十年,她連屋子都沒有住。」

「英華講你兩個侄兒鋪蓋上都有補丁。」柳氏似笑非笑,「大伯家情形也不大好。」

「書院花錢花厲害。」王翰林道:「大哥為了書院什麼都捨得,不免苦著自家孩子了。」

「你為了書院又何嘗不是省吃減用。」柳氏笑看王翰林,道:「富春豬肉四文錢一斤,糧食也不貴。我便與你算一日三十文錢,足夠姑太太一家吃飯了。一個月九百文,一年一萬錢。現一兩銀子能換一千一百錢,就算十兩銀子罷。十年也才一百兩。再與他五十兩典房錢,想來也是夠。他若是有出息,進京趕考花消你做舅舅再與他出也是應該。」柳氏把算盤抖了一下歸位,笑道:「一百五十兩足夠了。」

王翰林看著妻子這般算,也覺得一百五十兩夠了,便依了柳氏,吩咐人去請姑太太來說話。柳氏到臥房取了三包雪花碎銀,稱得份量不少,就將個食盒裝好,喊了個大力丫頭提到老爺手邊。她衝著王翰林嫣然一笑,出來到女兒院子裡去了。

王翰林和柳氏做了十幾年夫妻,曉得關係王家事情,又是有銀錢有關係,妻子一向都會迴避,這一次也是照例迴避,倒不以為意,靜候妹子來。

且說英華這幾日都窩小院不曾出來,聽得後牆書聲琅琅,曉得張文才和兩個堂兄都用功,卻是有些羨慕,正和梨蕊說:「官家都許女子讀書,為什麼就不讓女子去應試做官?」就聽見簾子響,柳氏滿面笑容掀了簾子進來。

英華忙要去倒茶。柳氏笑道:「不吃你那個茶,敲半塊鳳團,叫梨蕊用松枝煮一壺好湯,再剝兩碟松仁乾果子,咱們到樹蔭底下吃茶去。」

梨蕊情知夫人有梯己話和二小姐說,便把屋裡屋外丫頭婆子數支開,她坐院子當中慢慢洗碗盞。

英華不曉得母親要說什麼,又不敢問,從梨蕊針線籮裡撿了一塊帕子看針腳。柳氏站後窗邊聽了一會書聲,便笑道:「你小舅舅寄了信來,說遷都事定啦!」

「真!」英華驚喜叫出聲來,「二哥幾時回來?」

「莫喊,下個月才會有詔書詔告天下。聽講京城地方都選看好了。」柳氏歡喜道:「你小舅舅要親來曲江尋一塊好地方建作坊,他說忙完來看你,問你想要什麼好吃好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什麼都不要。」英華活說:「我只要二哥點回家。」

「晚上再和你父親商量走門路罷。」二兒子眼看就要回來,柳氏也歡喜,微笑道:「方才我勸說你爹爹借錢與姑太太搬出去。你爹爹已是答應了。」

英華想到張文才為了維護她和大哥爭執,又是覺得惱,又是覺得羞,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欣喜。聽得母親提到姑太太,她低下頭摩挲帕子上繡一朵小紅花,不曉得怎麼回答才好。

柳氏接著說:「你文才表哥和你兩個堂兄不同。他兩個都姓王,和我們是一家人,不過是換個清靜地方看幾日書罷了,住楓葉村還是我們家,沒人說他們。文才咱們家住著,說不好聽點便叫寄人籬下,他有手有腳還要靠親戚養活,怕人說話難聽吶。咱們至親骨肉,姑太太又是實誠人,還是讓她們自立門戶好,你說是不是?」

英華微微點頭,也不言語。女兒突然這般沉默,柳氏心裡卻是吃了一驚。正好院門響,小丫頭提水進來,柳氏便站直來走到門邊看梨蕊洗湯司令,心裡盤算要不要先讓老田媽去打聽一下張文才人品性格。

英華愣了一會神,才發現母親已經不說話了,她下意識噯了一聲,母親回頭看她,她驀地就是一陣心虛,結結巴巴道:「李小姐回家也有好幾日了,不曉得她家怎麼樣了。」

柳氏便當英華方才是想著她朋友,也就放下讓老田媽去打聽張文才心事,微笑道:「聽講陳夫人病了,李小姐這幾日必忙著侍奉湯藥。我那日送她回家,陳夫人說等事了會上咱們家道謝,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你朋友了。」

「哦。」英華歪頭想了一想,道:「我寫張箋兒寄與李小姐,可好?」

「使得,再喊廚房做一兩樣點心罷,你就寫個字兒問候一下。莫要冒冒失失跑去人家裡就使得。」柳氏便吩咐人去廚房傳話做龍鬚酥。

卻說王翰林把妹子喊來,說要與她銀子助她把典出去屋子贖回來,王氏拼命搖頭道:「典與同族堂叔了,人家也無房住,必是不肯贖回。銀子哥哥還是拿回去罷,伯遠手裡存不住錢。」

王翰林怒道:「這銀子是借與你,好叫外甥安心讀書。難不成文才中了舉就不還錢了?」

兄長髮怒,王氏不敢則聲,然一提回張氏族居,便是搖頭。王翰林被她氣半死,無可奈何說就梅里鎮與她賃幾間屋住,王氏才答應了。王翰林和柳氏夫妻久了,行事也是個喜歡爽,看不得妹子粘呼呼軟拖拖好像一塊江米糕。既然妹子答應了,他就立刻使人喊了牙子來,問得鎮上有人典房,拉著王氏就去看。那處房子也有六七間屋,房主人等錢用,八十兩便肯脫手,王翰林便稱八十兩銀買下,另寫了契紙再典與妹子,道:「這是我典與你住。剩幾十兩銀與你安家生活。候你家文才中舉另置大宅,你再還一百兩銀與我。」

王氏雖然軟弱,其實心裡明白二哥這般做作都是為她。丈夫孤傲,實不能叫他寄人籬家。然她和兒子哥哥家住著,放任丈夫一人外她又不放心。哥哥這般安排正好,既不叫兒子吃苦,也周全了丈夫面子。是以前腳將鑰匙拿到手,後腳她就兩文錢買了一柄大掃把把屋打掃乾淨,問哥哥借了幾個人,馬上搬了出去。

姑太太搬走之後,王翰林才反應過來:外甥從此以後是見不著女兒面了。想到大兒子說那些混帳話,王翰林覺得,還是見不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