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櫟之嘆道:「若非公主,臣的女兒與先皇之子也無法平安回到宮中,若非公主,所有人此刻依舊被慶王所矇蔽……原本我們不應逼公主離走……實是大勢所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低下頭:「你們對朝廷的忠心,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若我就這樣走了……他……」
霍川靜默了許久,道:「如今梁國聞此變故,已欲重整軍馬,趁勢而攻之,若內憂不除,宮中再生譁變,以至皇上無法順利登基,只怕大慶疆土岌岌可危……」他用力叩頭:「皇上心中有大義,有大慶蒼生,霍川心悅誠服,願傾盡所有輔佐……只是,皇上待公主用情太深,一時間已難自拔……臣等……皆難勸動半分……如今,能救皇上,能救大慶的,唯有公主你了……」
他說完後,剩下三個大人先後重重的以頭磕地,那一聲聲砰砰的聲響,宛如重錘般敲在我的心上。
我將手中的藥慢慢放在桌上,背對著他們。
遠方滾滾墨雲而來,遮住了一片大好晴天。
終究抵不過天命。
幾位老臣離開沒多久,暗衛們趕了回來,當他們看到院落的刺客,嚇得幾乎要以死謝罪。我淡然的揮了揮手,讓他們先把屍體處理乾淨,免得招致什麼蛇蚊蟲蟻讓我晚上難以入眠。
只是這夜註定難以入眠。
就在我吃過飯打算早早就寢時,屋門被人用力推開,風呼得燈臺忽明忽暗,我看到宋郎生氣喘吁吁的扶著門把,帶著一身僕僕風塵而來。
我怔住,他已走到了**邊,顫抖著攬住我,緊得幾乎窒息。我想他是聽說了刺客的事,才這樣放下手中所有不顧一切的趕來,我下巴磕著他的肩,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沒事。」
良久,宋郎生鬆開攬著我的手,竭力剋制著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當真沒有受傷麼?那些刺客是怎麼死的?」
我道:「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們倒在院子裡了……」我沒提趙庚年他們來尋我的事,「那些刺客不是你的人動手的麼?」
他搖了搖頭,許是心心念念我的安危,一時沒察覺出我的話有什麼不妥,「不能再如此下去了,我不能再留你獨自在此了。」
我怔了怔。他道:「明日一早,我就帶你離開,天地之大,不再讓任何人找到我們。」
我呆住,「你瘋了麼?你可是皇上,不登基就這麼離開了,將置天下黎民於何處?」
他的眼中滿是慌亂,我從未見過他這樣,「什麼皇上,什麼天下,為了顧及那些我差點就失去了你……阿棠,你說的沒錯,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我如今立身未穩根本救不得你,我能做的,只有帶你走……」
我呆呆的看著他,喉頭一哽。
這原本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題——選擇帶我離開,或是選擇分開獨自留下來守護大慶。
這樣的抉擇,若是換作至親至之人,自然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他們但儘自己所能行事便已問心無愧,何至犧牲自己成全他人?若是換成心懷天下蒼生的仁心義膽之人,心中信念如此,即使心中痛楚,自當一往無前,哪怕此生孤寂。
可是宋郎生,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當他心中已然決定帶我離開時,竟會如此不安與彷徨。
只因我們經歷了那樣多的苦難,只因我們那麼迫切的想要和對方長相廝守。可我們終究在面臨大是大非前無法做出違背良知的抉擇,越是害怕越不敢面對,最終只能逃避,我是如此,宋郎生亦如是。
這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趙庚年他們要親自來求我。
我們不能永遠逃下去,總有一個人要做出那個選擇。
宋郎生望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答案,我低頭道:「景宴是如何死的,你忘了麼?父皇臨終前的囑託,你也忘了麼?若我們就這麼離開了,朝中的幾位王爺氏族定會為那皇位爭個你死我活,京城內外免不了兵戎相見……且不提前朝叛黨會否捲土重來,亦不說梁國經過兩年養兵蓄銳會否破城而入,待那時,景宴唯一的骨肉也是肯定保不住的……所有站在我們這方的人,太后、妹妹嘉儀、還有趙首輔、嫣然、霍將軍、還有衛清衡、陸陵君、張顯揚甚至更多的人,都會受到牽連,甚至難以保全性命……」
他的唇色越來越白,我道:「……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走麼?」
宋郎生搖椅晃的站起來,撞倒了腳邊的椅子,「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我不想聽你說這些,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是我的真心,」我慢慢的起身,心底疼的發顫,「當年,我寧與城池共亡,今日亦然。我蕭其棠,不會,也絕不可能與苟且偷生貪圖一己安逸之人長相守。」
我等著他出言反駁,然而他僅是僵硬了一瞬,驀然抱住了我,緊得像要把我揉入他的血肉之中<spanclass="url"></span>。我聽到他說:「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了,我知道不論我變成什麼樣,你都會一如既往的喜歡我。」
聽到這麼自不量力的話,饒是我眼淚溢位眼眶,仍是忍不住莞爾,「誰說的,你要是醜了肥了,我肯定不會喜歡你了。」
他沒有鬆手的意思,「我不信。」
我知道自己掙不開他,就這樣趴在他的胸前,道:「阿生,其實……你不要擔心我,眼下我只是暫時離開你身旁,離京城稍微遠一些的地方,但不會讓你找不到我……」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中滿是顫抖,「我不信……」
我咬著嘴唇,努力抿出笑意,拒他根本看不到:「待你登基之後,待你皇權在握,不要你來尋我,我都會立刻奔回來的,我說過的話,什麼時候不作數了……」
「我不信……你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你說的話,我怎麼能信……」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可我卻感到有什麼冰涼的溼潤剎那落自脖頸上。
我緊緊閉上眼,「你不是說,你這一生只有我一個妻子麼?我也一樣……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改嫁的……」
這次,他沒有再出聲了。
秋風微涼,他就這樣抱了許久許久,久到眼淚都被風乾了,都不捨得放開對方。
窗外的星子漸漸隱去,墨色的天愈來愈淺。
門外有人輕輕敲門示意道:「主子,再不回去,怕是要趕不及登基大典了。」
他置若罔聞,仍舊緊緊摟著我,我稍稍把頭偏過來,把手抵在他的胸前道:「生辰快樂。」
他怔了一下,慢慢鬆開些許,微垂著頭看著我,我伸手扯了扯他的嘴角道:「子時已過,今日是你的壽辰,你忘了吧?你瞧,我可不會忘……壽星公一定要歡歡喜喜的,這一年方能萬事遂心。」
他用手指撥開我的額髮,牢牢盯著我,「我的心願,是和你在一起,我會歡喜,只有和你在一起。」
心沉入底。這樣一份深重繾綣之願,何時方能實現。
我道:「天就要亮了,你再不走,可是要給我添麻煩的……既然,你還不能下定決心,我會等你的答覆,今晚……我在這兒等你來一起過生辰,好麼?」
一時間只聞屋外草木拂動之聲,與彼此的心跳之聲。
許久,他啞聲說:「我想吃長壽麵。」
我一瞬間恍了神,隨即笑道:「煮麵我最擅長了,不過不好吃你不能嫌棄的。」
見他還不肯走,我只得道:「屋外暗衛多的夠滅一個營了,殺來一隊羽林衛我都能雲淡風輕的漫步離去好麼。」
他終於也跟著牽動了嘴角。只是眼裡,卻漾著濃濃的痛意。
馬蹄聲漸行漸遠的時候,我低下頭,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湧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