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原來當日宋郎生所猜測的根本沒有錯,原來我同景宴一樣都被情感矇蔽了雙眼!

我渾身越顫越是厲害,「什麼叫原本屬於他的?他,他要是想當皇帝,當初就不應該為了一個女人一走了之,可他就那樣走了,走的那麼瀟灑,卻把病重的父皇和江山的擔子統統壓在了我們的身上!後來呢?他的女人死了,他彷徨無所寄託,便又覬覦那些他曾經不屑的皇權富貴了麼?!」

景宴摁住了我不住發抖的手,明明是很輕的力量,卻彷彿有著沉重的力量,「皇姐……不用憤怒,也不必絕望……從我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我們的大哥了……」

我怔住。

景宴盯著我,一字一句重複道:「他,本來就不是我們的皇兄。」

我微垂著頭,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說的對,他原本就不是我們的皇兄……可是我們沒有憑據,又如何令文武百官相信景嵐根本不是父皇的兒子……」念及於此我忽然想起一人,「是了,太后知情,她與父皇交換嬰孩,不可能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只有太后說的話才最有信服力……」

景宴道:「皇姐,那個太后已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母后了……原本太后是極力反對朕封景嵐為親王的,可有一日她不知怎麼就不反對了,對景嵐也極為關愛有佳……朕心有疑慮,便派人暗中調查,卻忽然患了大病,到後來方才得知這個太后是個假的……」

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之事,「太后是假的?怎,怎麼可能?景嵐再是神通廣大,又如何能找一個人取代太后?」

「事實擺在眼前,朕不得不信……」

如果景嵐連宮中的太后都能隨時替而代之,他隱藏的勢力究竟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簡直令人難以想象。我看著景宴道:「我在今日來前,原本還以為弟弟你已不能動彈,無法言語,此刻看你雖然行動不便,尚且還能發出聲來,既如此,何不在上朝之時當著群臣的面道出真相,將景嵐治罪?任憑景嵐如何步步為營,拉攏朝廷重臣,他終究只是一個王爺,而你才是當朝天子!手握重兵的是你,手握重權的也是你,弟弟,你究竟在忌憚什麼,遲遲不予行動?」

景宴僵了一下,唇邊下意識的翹了翹,他咳了兩聲,緩緩說:「皇姐……從朕用盡最後的氣力讓成鐵忠去廣陵尋你,到今日你出現在此,這期間……朕……一直都是不能動彈,無法言語,甚至……連雙眼都難以睜開…………軟骨之毒早已散遍四肢八骸……」

「那,那你怎麼現在卻能……」

「朕備了一種藥,當服下此藥時,不論是身中劇毒還是病入膏肓之人,都能在短時間內恢復神智……」他頓了頓,「只不過,時辰一到……大限亦隨之而至……」

我覺得整個人都有些癱軟,扶住床角,好久才能開口,「你無法動彈,是怎麼……怎麼服下此藥的?」

「明鑑司。」景宴微微一笑,「父皇說,他把明鑑司送給了皇姐,可……咳咳,可天下都是朕的,天子腳下陶淵又豈會拒絕皇命……」

床帳被風吹得揚起,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眼中的水霧再度蔓出,「誰準你死了?誰允許你用這樣的方式醒來的?蕭景宴……你怎麼可以不試一試就這樣放棄自己的生命……怎麼可以這麼做……」

「朕撐不了多久了,不能坐以待斃什麼也不做……」

我緊緊握住他的雙臂,「可我不要你死,你是父皇最後的血脈,你死了,我拿什麼和景嵐鬥?我縱使鬥贏了,又有誰來繼承這一片江山沃土?」

景宴輕聲道:「有的……」

「你是說你那尚在襁褓中的兒子麼?」我咬著嘴唇,「這天底下,幾時有過讓一個嬰孩登基為帝的?不要說是蕭景嵐了,滿朝文武也無人會信服於那個孩子的你明白麼?」

他抬眸看著我,如天幕寒星:「皇姐……朕所指的……並非朕的孩兒,而是父皇的……

我呆住,「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的幾位皇兄不都……」

他道:「是大皇兄……」

我聽糊塗了,「蕭景嵐分明不是父皇所生……」

他沉吟片刻,「當日母后確實生了一個嬰孩不是麼?」

「可那嬰孩不是一齣世便枯黃消瘦,太醫們說他活不過三日麼?」

「不……那個嬰孩,沒有死。」景宴一字一句道:「他們……都以為那個嬰孩必死,用了皇姑姑的孩子取而代之之後,但那個孩子……卻活了下來。」

我張口結舌:「若那嬰孩還活著,父皇又何必讓來景嵐替代?」

景宴閉上眼,緩緩道:「那嬰孩雖說將死……可父皇與母后終究心存一絲希望……為了掩人耳目,就讓當年母后身邊的嬤嬤連夜偷送出皇宮……沒想到那嬤嬤一齣了皇宮就失蹤了,連嬰孩也不見蹤影了……從此,父皇便認定那孩子已在途中夭折,也未再去尋找了……卻在很多年以後,偶然間重新獲知了他的存在……」

我呆呆的聽著。

他微喘兩下,「父皇原本也未想要那流落在民間的皇子重回皇宮,若不是我們的那幾個皇兄先後離世,朝中的亂局難以收拾……還有朕的身子狀況……父皇終究有所顧慮……或許父皇早已料到過今日的這番局面……咳咳咳……為了大慶江山的穩固……」他用力的咳了兩下,我拍撫著他的背,「弟弟的意思,父皇后來找到了那個皇子,並且在暗中一直有有與他保持某種聯絡?」

景宴努力讓自己平喘,微微點了點頭。

我問:「他是誰?」

景宴搖了搖頭,「也許父皇是顧忌朕為了穩固自己的皇位,會在登基之後對那個人下手……這一點,父皇並未同朕明說……」

「那麼,這個人會自己主動站出來,將景嵐並非皇子的身世揭開,並且取而代之麼?」

景宴又搖了搖頭,「……如今看來是不會了……否則這些年,在朕重立景嵐為慶王時,他又豈會不現身……」

聽到此處,縱使我再遲鈍,也不可能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原來當日,景宴是因心中忌憚那個真正的大皇兄,為了堵住他重新歸來的路,才封景嵐為王的。

這個笨弟弟,怎麼會在這事上處理的如此愚不可及,他怎麼就不想想,若這個遺落民間的皇子當真有心覬覦皇位,早就在父皇健在之時恢復自己的皇籍了,怎麼可能選會在父皇離開後再動這份心思?

若換作是往昔,我定然要不顧君臣之別狠狠損他一頓,可如今他就這樣靠在我的跟前,好像回到小時候他做錯了事可憐兮兮的的模樣,我又如何能忍心說他半句?

我道:「景宴,姐姐答應你……會盡我所能找出那位皇子,守住蕭家的江山……」

景宴哽了哽嗓子,垂眼握住我的衣角道:「……朕知道,姐姐從小隻想和其他公主一樣尋一個如意郎君過安寧的日子……如若不是為了朕,父皇也不會在姐姐的二八年華就把姐姐推上了那樣的位置……皇姐,你為朕做的……朕從來都不敢忘……」

風輕輕拂過,在頭頂打著旋,我生怕他凍著,替他攏了攏披在肩上的絨袍,「莫再說這些了……我的心意你懂,你的心意我又何嘗不知?」

他按住我的手背,「但,接下來,朕說的這些,姐姐一定要牢牢的記住……」

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附在我旁輕聲道:「父皇在臨終之前,其實曾經立過兩道傳位遺詔……一道,是將皇位傳予給朕,另一道,則是那個我們尚不知身份的皇兄……」

我震驚的望著景宴,「這,這怎麼可能?」

「此事,是父皇親口與朕說的……」

「可是……兩道遺詔……若同時出現,當以哪一份為真?」

景宴道:「以朕那一道遺詔為先……而傳給皇兄的那道遺詔所寫,則是若然朕遭逢不測或是身體不濟,在朕駕崩之後,便即傳位於他……那封詔書不僅點明瞭他的身份,並會將當年交換太子一事清清楚楚的道明……」

我驚了半晌,方道:「父皇之先謀遠慮,當真無人能出其右……既然父皇肯讓你知道那封詔書的存在,就沒有理由不把詔書放在何處告訴你,否則,就沒有告訴你的意義了……」

「不錯……朕一直都知道……那封詔書藏於何處……只不過朕,一直未曾去看……」見我眉頭蹙起,他虛弱的笑了一笑,「朕怕朕看了,便會違背朕與父皇所立的誓言,忍不住斬草除根……」

我抬眸看著景宴,「可你終究什麼也沒有做,不是麼?」

無怪景宴如此惶恐那個不知名的皇兄。如果詔書所書的是景宴駕崩之後他繼位,那麼若是他動了某份心思,將景宴害死,自然能順理成章的取而代之。這樣看來,究竟是父皇對這皇兄的人品還是極為信任呢,還是這第二封傳位詔書的存在,連這個皇兄本人也並不知情?

「既然弟弟手中握有這麼一份詔書,何必畏懼景嵐?大可秘傳朝中值得信任股肱大臣,讓他們當眾宣讀聖旨,又何必要等我回來再去做這件事?若是我回不來……」

景宴道:「這是父皇親口對朕的囑託……第二封詔書……當由皇姐你當眾宣讀……」

我詫然,「為何?」

景宴血色一點一點從唇角褪去,「這個謎底,恐怕是要皇姐……親自去揭開了……」

他努力振作精神,緩緩自身後拿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卷軸,「此乃朕親手所寫的遺詔……寫下了父皇詔書所在之位置,令百官需得遵循先帝詔書……待朕死了之後,只要皇姐帶著朕的這卷遺詔上殿,天下……便不會落入那蕭景嵐之手……」

他說著,雙眼微闔,我直直望著他,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他便閉上了眼,再也無法睜開,「景宴……」

景宴朝我微微一笑,頰邊露出一點酒窩,「時辰還未到呢,朕還不會這麼快睡去……只是……有些疲了……」

這時,門外有人輕輕的叩了三下門,「皇上,公主,陶主事傳來煙花之訊,慶王已在趕回宮的途中,拖延下去只怕就無法離宮了……」

景宴將卷軸塞入我手中,「皇姐……快走吧……」

我緊緊攥著他的袖子,「我不要……」

眼淚盈滿眼眶,景宴輕輕替我拭去,「能在最後……再見皇姐一面……朕也就……安心了……只可惜,朕沒能再見皇后……與朕那未足月的孩兒一眼……」

門外的人再一次催促起來,景宴把我慢慢推開,「再不走,一切就都白費了……你是朕,是父皇,是大慶最後的希望了……走罷……」

我最終還是這樣匆匆的離開了皇宮,甚至沒來得及同景宴做最後一聲道別。

寒風刺骨,再度出了皇宮,滿城的繁鬧之景都像是被忽然抹掉一般,天地驀然陷入肅穆之中。

我在明鑑司的安排之下,避開了層層嚴密搜捕的京師,回到了明鑑司最為隱秘的藏身之處。

這地底密室,縱然點滿燭光,可卻比黑夜更令人窒息。

我不能想象景宴獨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寢宮裡,慢慢的閉上眼,慢慢的離開的時候,會在想些什麼,會有多麼孤單。

我蜷縮在地上,反反覆覆將景宴所給我的遺詔看了許多遍,終究把頭埋在膝蓋中,怎麼都停不下渾身的戰慄。

這一夜註定夜不成寐。

皇帝晏駕的訊息傳到坊間的時候又過了兩日。

據說宮中的人在寢宮發現景宴的時候,他已在睡夢中絕息。一時間宮中上下,朝廷內外,皆是一片悲慼哀嚎,而在那沉痛背後,更多的陰謀卻在蠢蠢欲動。

如今朝臣們將一應事物都交予景嵐處置,包括皇上入殮的良辰吉時、弔唁與喪葬諸般儀禮,皆要上呈給他過目,朝野上下雖未言明,但儼然已將景嵐視若皇位唯一的繼承人。

數日來,蕭景嵐在皇城遍佈搜查的眼線,可他畢竟不敢言明所搜何人,那些蝦兵蟹將也並不清楚自己要捉拿的究竟什麼樣的人物,哪怕我堂而皇之的走在大街上,他們也未能察覺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這或許也是景嵐給我傳遞的最後一個忠告——京中兵馬盡歸他手,江山已成定局。

其實到目前為止,景嵐的理政姿態還是謙和循禮的,這也就更證實了景宴所言——景嵐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他始終還是把自己當成我的皇長兄,認定我縱然惱他卻也不會拿江山社稷開玩笑,畢竟他以為蕭家只剩他一個血脈了。

由此看來,他多半會到出靈那日在靈柩前「被」大臣們委以重任,而他不得不為了江山社稷攬下了這一國之君之重,一切順理成章,無人非議。

只可惜,他算漏了這至關重要的一節,這局便難以成定。

世事瞬息萬變。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自幼最為崇敬的大皇兄站在對立的一面。

景宴出殯之日,我在明鑑司的安排之下喬裝入了皇宮。待換上一身孝服後,以皇長公主之尊徐徐步入安放靈柩的延福宮中。

延福宮裡裡外外,都站滿了文武官員。

當宮外的太監高呼「襄儀公主到」之時,所有人紛紛回頭側目,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望著我憑空出現在此,步步臨近。

殿內掛滿白色布帳,我踱至行宮門前,一眼便望見了那橫在殿中的棺木,與跪坐在旁腰繫孝帶的景嵐。

他慢慢地站起身望著我,深不見底的眼中蘊著難以言喻的神色。

在這一刻之前,他沒能阻止我進宮來,那麼當我走到了這一步,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能阻止一個姐姐為自己的弟弟弔唁。

我微一頓足,緩緩跨入殿檻,殿內重臣雖甚驚詫,卻也很快回過神來,為我讓出一條道來,朝我微微點頭施禮。

景嵐仿似乍見我一般渾身震了震,沉痛地道:「襄儀,你回來了……」

我沒有回應他,徑直步至棺木之前,景宴此刻正靜靜躺著,宛如睡著了一樣面容安詳,我想起了那夜他同我說的話,他說:能在最後再見皇姐一面,朕也就安心了。

他是幾位皇子之中天資最為平庸的一個,或許不是一個好皇帝,卻是我最好的弟弟。

而我卻不能陪伴他到最後一刻。

我拂袍跪在蒲墊,深深叩頭下拜。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待我行完叩拜之禮,方聽有人道:「陛下治國有道,體恤愛民,本是我大慶之福……奈何天妒英才,卻早早晏駕而去,實是我大慶之不幸,臣等皆是悲痛欲絕……只不過,如今大梁狼子野心,虎視眈眈於我大慶之境土……國不可一日無君……」

說話的這個大臣楊櫟之,既是兵部尚書,亦是景宴的岳丈,皇后的父親。如今他在朝中有著舉足輕重之地位,可與內閣首輔趙庚年分庭抗禮。我是不知景嵐究竟與他達成了什麼樣的約定能讓他站出來替景嵐說話,但是就憑這一點不難猜出,這位楊尚書不僅不知自己的女兒為景嵐所害,更不知女兒懷有龍子倖存了下來,如此,才會在這滿朝文武跟前言辭鑿鑿的推立景嵐來繼承帝位。

「……臣以為,慶王殿下乃是新君的不二之選……」

言畢,他躬身長跪,「臣楊櫟之推舉慶王殿下繼任大統……」與此同時,殿內有近半數朝臣也都紛紛跪下,趙庚年雖然神色有惑,頗有遲疑,然而大勢所趨,他確實也無法找出一個更適合的人選,他年歲已高,縱使心如明鏡也不得不順勢而跪。

景嵐理所當然的要虛偽的推拒一番,可朝臣們如此眾口一詞,想必他終究還是「不得不」攬下這天下之重擔。

這之中,我一聲也沒有吭過。

我是在眾口一詞,齊聲推舉景嵐為帝的那一刻站起身的。

我起身之時,就近跪身的幾位老臣皆是一怔,楊櫟之更是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公、公主……如今,慶王殿下乃是繼任之選……」

我轉眸看了楊櫟之一眼,「繼任?繼任什麼?」

殿內有一瞬間的死寂,我回過頭去,抬眼看向景嵐,慢慢勾起了嘴角,道:「只要我蕭其棠不認,他便不能繼任這帝王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