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當初,若不是我那般心急的離開皇城,罔顧初登大統的景宴獨自逍遙,焉能釀成今日的局面?

這或許是一場逃不過的劫。

我斂了斂衣袖,緩緩起身道:「今日子時備好馬駒在此等我,我還有一些要事要辦。」

屋外下起了濛濛細雨。

我正在端菜的時候剛好宋郎生也回來了,他用竹蓑擋著頭一路小跑入院,躲到屋簷下拂去衣袖的雨漬,見我整好回頭瞧他,他笑了笑道:「還真是個雨季,傍晚放課時還是晴朗一片,這會兒就下起了雨。」

我擺放好碗筷,走過去接過他的外袍,拿了件新的給他換上,「所以我不是說了,以後出門還是帶傘好,你想啊,要是你染上什麼風寒了我們就得分房睡了,長夜漫漫,我又怕黑,苦的可是我呢。」

「行行,我說不過你。」他左右看了看,「黃婆呢?」

我啊了一聲道:「她家中有急事臨時回去了,說是過幾日再來。」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四菜一湯,「所以……今日的飯都是你做的?」

「怎麼,信不過啊?你可別忘了,我的廚藝可是御膳房首廚親授,也不知道當年是為了哄誰,結果誰又打算在飯菜裡下毒被我識破……」

宋郎生按住我的肩請我坐下,笑意盈盈道:「娘子,舊事不重提,可否?」

我咪咪一笑道:「好好好,夫君大人。」

這一桌菜,我是費勁了心思去準備的。

儘管每一道都是最平常的家常菜式,但那都是宋郎生最喜愛的,尤其是我親手做的,他吃的比往日更多。雖然他一邊吃的很香一邊說道:「我們才兩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的菜,你明日還是不要煮這麼多了,誒,算了,黃婆回來之前,我們出去吃就好,我娶你可不是要你當煮飯婆的。」

我鼻頭一酸,「那你娶我做什麼的?」

他低笑著揶揄,「做生孩子以及做生孩子要做的事啊……」

我狠狠的踩了他一腳,他嚥下一口飯哈哈笑起來,我看著他好看的笑顏,一時間有些晃神,他見我幹愣著,回踩了我一下,「吃飯。」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阿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因為不得已的原因要離開你,你會一個人好好的生活下去麼……」

宋郎生原本在津津有味的喝著湯,聽我這樣說忽然一頓,「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啊,我說的是如果……」

「你從來不作無謂的假設。」宋郎生放下筷子,神情逐漸嚴肅了起來,「為什麼要離開我?是京城出了什麼事了?」

我連連搖頭,「真的沒有……我今天只是……」

宋郎生正要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跌坐回原位,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我:「你在飯菜裡下藥了?」

我想要努力忍住,可是這一刻卻怎麼也忍不住眼眶裡的眼淚,「對不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他揉了揉額,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你不要輕舉妄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還有我,我是你的夫君,我們必須一同……」他一隻手死死的握住我,「阿棠,你聽我說……不管你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會允許你離開我……如果你……肆意妄為……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終於撐不下去,等到眼皮完全垂下,整個人倒在我的懷裡失去了意識,他握著我的手仍舊不肯放開。

我看到自己的眼淚落在他的臉頰上。

我太過了解大哥了。

宋郎生是一個逃亡的將軍,是一個違抗軍紀犯了死罪的逃兵。他與我不同,大哥至少無法光明正大的拿我怎麼樣,但他可以隨時隨地的處決宋郎生。

宋郎生不會阻止我進京救景宴,但他不會容許我獨自前往。

我曾怨過他不肯與我共死,可終究到了這一刻,連我自己也做不到。

幾個身影自後院步出,我淡淡道:「憑宋郎生的武功都撐不過一刻鐘,明鑑司的迷藥果真有效。」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此藥效頂多只能維持到明日,若然駙馬爺醒了,只怕我等也無法攔住他趕追上公主。」

是的。宋郎生的洞察力,僅僅是我問了一個問題他便能聯想到京城,即使一時藥倒了他,也無法阻止他。要想真正困住他一段時日,只怕,還得藉助明鑑司的力量。

我看著他們其中的一人,他是廣陵明鑑司的總管,也是廣陵最大的父母官,「何大人,就勞煩您差人把宋郎生關入大牢中,過了這個月再隨便以抓錯人為名目放出來就好了。」

「這……」何大人面有難色,「恐怕對駙馬爺他……」

「他不會承認他的身份的,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把他當成是駙馬,只要不短了他的飲食與住所,就不會有什麼問題。」我道:「只不過,不論他說什麼,都不必理會,這一點大人務必謹記。」

何大人猶豫了一番,終咬牙點頭道:「屬下聽命。」

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縱然還想多呆片刻,可只要想到景宴的性命危在旦夕,便知片刻都耽誤不起了。

「阿生,說好了,不要原諒我。」

那是我在心裡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哪怕他根本沒有聽到。

大雨滂沱不止,馬蹄濺起朵朵水花,在離開這個寧靜的村鎮時,我忽然想起今日買的魚還剩一隻,活蹦亂跳的在水桶裡,不能找個好天氣烤來吃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