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雖然說我是宋郎生明媒正娶的妻子,但不管怎樣,這種私自奔走他鄉自此杳無音訊的行為也統稱為私奔。

在此以前,我一直認為私奔是一件很浪漫且美好的事,直到親身經歷之後才體會到這其中的艱辛,儘管有宋郎生在,倒不至於出現三餐不繼無瓦遮頭這種事,但為了避開各路官府的巡查,我們不得不另闢蹊徑,多繞遠路,如此這般就要經歷諸如兩天沒澡洗五天沒頭洗等慘無人道的過程。

卻也有幾分妙趣在。

比如夜空晴朗,我們在溪前篝火烤魚烤鴿子,會為了何不事先準備鹽而吵嘴,然後在那樣星光璀璨的仲夏夜躺在青草上,一邊咬著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過去,想著將來。

有時饞了想要吃一頓美味佳餚,宋郎生會喬裝成一個長鬚夫子,而我扮成他的侍從大搖大擺的踏入酒樓之中,一邊欣賞豔絕天下的美人與歌舞,一邊點滿一桌的燕鮑翅參,搖一搖扇子與旁坐書生高談闊論家國天下事。

人生如此愜意,何以往昔不曾知?

我們就這樣一路躲一路玩到了江南廣陵,彼時距我們失蹤已過去了五個月,街上已鮮少看得到張貼著我們畫像的告示,誠然,這一路確是盡興,不過這居無定所的日子倒還真是過得疲了,索性與宋郎生商議之下,先隱於這市井之中再做打算。

我們在廣陵的一個小城鎮裡買下一棟小戶宅院,稍加布置一番後,就這樣住了下來。

儘管,明鑑司的令牌大可令我們不必為銀兩所煩憂,但宋郎生並不願當一個啃老族,所以他找了個城鎮私塾的活計,每日清晨同我在小茶館吃過早飯後就去教書了。我順道拐去鄰街的菜場買好菜,回到家的時候請來的阿婆已打掃亮堂,我則會隨她一同溜進廚房研究午飯的菜式;中午吃過後睡了個大飽覺,若是閒著無聊就去偷看宋郎生教書,在門外抿著嘴偷著笑,而屋內的少年們則會抿著嘴偷瞧著我笑;到了晚上,就和宋郎生一起手牽著手逛夜市,買點街邊的小吃一路走走停停,直走到困了再磨蹭回家就寢。

咳,可恨的是因某人的飽暖思什麼欲常累得我第二日太陽曬到屁股都爬不起來。

我們就這樣平平靜靜的過著每一天,住在溫暖的小屋裡,有著嘮叨八卦的鄰居,有一份安定的生計,還有願意陪伴終生的人。

之後很長很長一段孤寂的日子裡,我都會想起一個夜裡,月正清風正柔。

他在書案前提筆作畫,我盤膝席地撫琴為奏,想起昔日種種險象環生,生離死別,好在那人近在咫尺。念及於此不由心頭暖意融融,停下,手肘支著琴仰頭瞧他,他聽琴音驟斷,不由扭過頭來,見我笑意盈盈,問起:「怎麼了?」

我說:「阿生,此刻比夢境還要好。」

他聞言亦然一笑,「又矯情什麼了。」

我搖頭道:「沒有,就是覺得,現在……很好。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然後有個孩子,等到孩子長大,我們還這樣好,是麼?」

他怔了怔,隨即放下筆,緩緩走到我的身邊,「那是自然。」

見我仍在若有所思,他捏著我的手,不懷好意笑了笑:「你是不是又想做要孩子要做的事了?」

我一個激靈,狠狠拍了他一下,「不要這種時候說這麼大煞風景的話!」

他被我窘迫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還不是看你又要胡思亂想,你啊你,成日在擔心些什麼?對了,上次我們釀的桂花酒已聞得芳香氣味了,明日我們正巧要去城郊賞花,不如把酒帶上如何?」

此番想想,其實很多年的後來,倒是不提也罷。

可我仍能記得那夜後的清晨,豔陽高照,我們小倆口就把埋在園裡的酒釀挖了出來,裝上滿滿的兩袋酒囊,騎著白馬晃到了城郊群花叢中,所到之處,濺起芳香,風一吹,花瓣漫天飛舞。

追追趕趕,最後累的倒在地上,肩並肩躺著看天空緩緩流動的浮雲。

那樣的生活,我們曾經哪敢奢求。

我們年少的時候,總會在求而不得的時候安慰自己一句,盼望來生。

此生有得亦有憾,又何必太過執著於結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