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大哥就這麼閒聊了大半個下午,待到日落西山,方才想起早與景宴約好商議要事,便詢問他所住何處,囑咐他莫要不聲不響的就離開了,難得重逢還有許多話要同他說。
景嵐笑著答應我了。
與景宴要商討的自然是戰事,現如今我最關心的,便是那徵南軍的戰況了。這一戰打了近乎半年,起初雙方鬥得如火如荼,旗鼓相當,近來兩個月,朝廷大軍數戰告捷,局勢開始有所逆轉。六月十五日,大將軍霍川叩關,誘部分敵軍攻入城池,聚而殲之。可六月二十日,當兩軍交戰於澤州時,聶家軍有刺客偽裝成我軍侍衛,企圖刺殺霍川,雖未中要害,卻也受了重傷,群龍無首,士氣終究有些低迷。
景宴放下奏報,憂心忡忡地道:「想不到聶光如此狡詐,竟暗襲我軍主帥,如今只能收兵暫守澤州城內,由宋郎生暫代一應事務。」
我就著燭燈盯著鋪在長案上的地圖看,景宴問我:「皇姐在想什麼?」
我沉吟道:「我只是在想……敵軍若要繼續興兵北上,有澤州、潼關,或從梁山繞遠三條路可行,交戰這麼久,敵方兵糧應已不足以繼續僵持,繞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潼關易守難攻,他們應當也不會貿然出兵,如今我軍受挫,霍川昏迷不醒,恰是他們趁機拿下澤州的好時機,他們定會在離澤州不遠處安營紮寨,待集齊後路軍便一舉攻陷……」
景宴點頭道:「需得調集兵馬增援澤州。」
「調兵是必要的……我只是覺得……」我道:「這危機關頭會否倒是一個擊潰敵軍的好時機呢?」
「此話何解?」
當敵方認為我們的軍馬需等待朝廷增援時,應會有所鬆懈,要是趁此時率軍與敵軍正面交鋒,就兵力而言應能打個平手,這時敵方的後路軍必會快於朝廷的援軍,從地形上看,我方大軍極有可能會被敵軍逼得退往十里河的峽谷之內,當聶家軍意圖將我方大軍困入死境時,我們根本不必等朝廷援軍,可兵行險招,出動潼關的十萬兵馬前後夾攻,將叛軍一網打盡。
只不過……如今霍川受了重傷,宋郎生掌握主權,若想令聶光大軍信服,就勢必要宋郎生親自率軍衝鋒。
此計一個不慎,陷入峽谷之時就有可能陣亡,我又豈能拿駙馬的性命開玩笑?
景宴見我想得愣神,問道:「皇姐?
我笑了笑,「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可行,我們在京中對敵軍的把握遠不如他們在戰場上的,胡亂出主意極有可能令將士們陷入險境,還是依陛下所言,調軍增援,徐徐圖之。」
景宴慢慢點了點頭。
我覺得,自從我得知自己的身世後,我已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公主了。成日里不是在考慮遠走的最佳路線,便是在思索高飛的良辰吉日。之所以還願與景宴議政,也是本著見一次少一次的心態,若較之以往,家國安危任何時候都勝之於小家小情,怎會有如此多的考量。
可我總是習慣小看了這個皇帝弟弟。
第二日我才剛剛睡醒,就被景宴傳召入宮,一跨入御書房,便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坐於側席之上,那人見我來了,起身行了一禮,「公主殿下。」
我張口結舌了半晌,「大哥?你怎麼會在這兒的?」
景宴笑道:「皇姐,你與大哥見過面了怎麼不同朕說?若非昨日跟去皇陵的侍衛見著皇姐與陌生男子相談甚歡,只怕朕此刻還被矇在鼓裡呢。」
我扶了扶額,果然當了皇帝之後,連監視這種事情都能這麼明目張膽的麼。
景嵐忙道:「此事與公主無關,是草民不願聲張,望陛下莫要見怪。」
景宴拍了拍他的肩,「什麼草民不草民的,你是我大哥,小時候我和皇姐都是你帶著我們四處亂跑,大家都是一家人,怎麼長大了反倒生分了?」
景嵐微微含笑,「陛下說的是。」
我不去參合他們的兄弟情深,默默的揀了一個位置坐下,順手捻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問道:「弟弟一大早喚姐姐來,又出了什麼事?」
「是了。」景宴旋身回到桌案旁,指著地圖道:「方才朕把近來戰況與大哥簡述一二,讓大哥替朕出謀劃策,大哥只看了一眼就想出了一妙計,若主軍能誘敵軍入十里河的峽谷之內,繼而前後兩路夾擊,或能在最短的時日內大挫敵軍。」
我險些被嘴裡的桂花糕噎著了。
景嵐道:「草民拙見不過是紙上談兵,具體策略還當因地制宜,此計我們能想得到,只怕敵軍將領未必察覺不出。」
景宴挑了挑眉道:「不,大哥的計策在朕看來值得一試,縱使聶光老謀深算,他們若不傾巢而出,則無法與我大軍抗衡,而我方主軍若節節敗退,他們豈有放過之理?便算他們有所察覺,不追落寇,返其領地,於我軍而言,也不見得有什麼損失,反而能拖延時日,到朝廷援軍而至再行此戰,亦能乘勝追擊。」
我還待出言相阻,景宴道:「皇姐心繫駙馬,朕能理解,可戰事一日未平,受苦的就是黎民百姓,相信駙馬亦有此心,方不辜負當日父皇委以重任。放心吧,駙馬智勇雙全,必能安然替朕打贏這一場戰。」
我再一愣神的時候,門前的成公公通傳兵部尚書已在外候著了,景宴示意我們先行退下,其他諸事容後再議,我如今已非監國,自然不好與皇帝弟弟硬槓,只得拂袖而去。
大哥就是大哥,就算離家出走在外頭風花雪月了好些年頭,一回頭一瞥眼,都能說出一番真知灼見來。我忽然有些理解父皇當年誠惶誠恐趕走他的心態了,這種高智謀的大哥若有朝一日知曉自己的親孃是怎麼死的,十個景宴疊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景嵐見我古古怪怪的瞅著他,頗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我臉上可有什麼東西?」
我道:「沒,我就是覺得大哥的身後彷彿在發光。」
他:「……」
所謂烏鴉一般的第六感,就是每當我預感有好事發生,就一定不會發生什麼好事;與之相反的是,每當我有不祥的預感時,就一定會發生什麼不祥之事。
比預期更糟糕的是,澤州一帶與朝廷的聯絡完全阻斷了,訊息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無影無蹤。
這就表明,要麼是三軍傳令兵在半途遭遇截殺,要麼澤州一帶已淪陷,滄河斷,連驛站都被封鎖。
景宴告知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幾乎有些站不穩,他趕忙上前扶我坐下,道:「澤州內究竟發生何事尚不能妄下定論,皇姐切莫心急,朕已命兵部飛書相鄰諸郡,必能在最快時日內把訊息傳遞到京中。」
我試圖喝一口水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握著杯子手顫個不停,反而把自己給燙著了,景宴一驚,正待命宮女進前服侍妥協,我抬了抬手道:「陛下處理國事要緊,我回公主府等陛下訊息。」
不等景宴多說一句,我已躬身退下,他應當知道我對他有所怨言,要不是他貿然下令大軍迎敵,不可能短短幾日內就讓澤州陷入險境,我心中害怕,這世上我只剩下宋郎生一人,若他真出了什麼事,我又該何去何從。
倉皇無措之際,我想到了明鑑司,父皇曾說,明鑑司商賈門客遍佈天下,訊息網極廣,沒準他們能夠探聽出朝廷探聽不到的訊息也尚未可知。
果不其然,陶淵接到我的命令後,不出一日,便送來了秘報。
宋郎生受皇命率領大軍突襲敵軍,當敵軍的後路軍接踵而至時,我軍連連敗退於十裡河峽谷,然而潼關竟無一兵一卒出兵相援——原來聶家軍自開戰以來一直隱藏著自己的兵力,除四十萬主軍以外,另有十萬精兵留為後招,就在十五萬潼關軍意欲傾巢救援之際,那敵兵已率先守於潼關之外,十萬兵馬雖不足以攻城,倘若潼關軍正面迎敵,必會大大損傷兵力,殘兵之力根本難以救援主軍,反有可能成就敵軍之突破口,遭遇失陷的境地。
換而言之,宋郎生此刻與他的軍馬正被聶家軍困於峽谷之內,若要突圍,需得等待援軍趕至共同夾攻,可潼關軍根本無法出兵,他們以寡敵眾,根本難以與聶家軍抗衡。
我攥著秘報恍惚半晌,一怒之下,再度進宮去找景宴。
酉時已過,我根本就顧不得成公公的阻撓,硬是闖入御書房之中。進門的時候,發覺景嵐也在場,眉頭緊蹙,似乎正與景宴討論什麼要緊事物,景宴一見我來,明顯有些不大自然,下意識得將桌上的宣紙蓋過,彷彿唯恐被我瞧見什麼,嘴上卻是一笑,「這麼晚了,皇姐怎麼來了?」
我道:「姐姐為何而來,弟弟心中最清楚不過了不是麼?」
景宴怔了一怔,「皇姐這話又當從何說起?」
我冷笑一聲,一把掀開御案上的宣紙,指著上頭明黃色的奏報道:「澤州根本就沒有淪陷!驛站也沒有被封鎖!不是朝廷沒收到戰報!是陛下根本就不想讓我知道戰情!」
景宴渾身震了一震,「你是從何知曉……」
我問:「陛下不必追問我是從何得知,陛下只需告訴我,如今宋將軍與大軍淪陷至峽谷,陛下有何應對良策挽救大軍?!」
他僵了一僵,「朝廷的援軍已在趕往的途中……」
「最快還需要八日!」我接著他的話打斷道:「敢問陛下,大軍如何熬得過八日?都不需要聶光出兵,他們只要截住出峽谷的出路,我軍就會因為斷糧缺水不戰而亡!縱使熬過了那八日等來了朝廷援軍,我們又何來氣力同援軍一齊攻打聶家軍?」
景宴的臉色一白,「那麼依皇姐所見,朕當如何做才是?」
我沉聲道:「潼關城內有十五萬軍,離潼關最近的朔陽諸郡可集結五萬兵馬,先讓十三萬軍傾巢突圍前去營救峽谷大軍,潼關易守難攻,兩萬軍馬守城能夠堅持兩日,待朔陽兵馬趕至潼關,如此一來,城可保,而大軍也有希望得到營救。」
景宴搖頭道:「聶光得聞潼關只剩兩萬守軍,必會增派兵馬前去攻城,一旦城池失陷,敵軍必會率大軍一路北上,彼時殃及的便就是更多的……」
我感覺血氣一下子從腳底衝上了頭頂,「陛下擔心的是危及陛下自己罷!」
景宴拍案而起,震怒道:「你放肆!」
我激道:「我一向都是這麼放肆,陛下此刻方知?」
以下犯上到這個地步,可以說我的理智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景嵐見景宴氣得臉都青了,跪身勸阻道:「皇上息怒,公主是愛夫心切,故才口不擇言……」
「誰口不擇言,我說的字字肺腑!」我把目光移到景嵐身上,「大哥你也勿需多言!若不是你給皇上出的主意,駙馬今日至於淪入險境?!」
我從未用如此語氣與大哥說話,大哥聞言亦是一呆,景宴顫著手指指著我:「皇姐……你可知你究竟說了什麼!」
我微微偏頭,靜靜與景宴對視,「我只知道,若駙馬就此戰死,我也不會獨活。既然皇上不願冒險出兵,那我也無計可施,唯有親赴戰場替他收屍再與他殉葬!」
「你敢!」
我自然是敢的。
所以我說完話便不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決然而去。景宴瞭解我的性格,他知我言必行行必果,終怕我做出什麼傻事,當即快步追出門外,一把將我拉住:「朕比皇姐還迫切的想要救出大軍,可朕不能拿萬民的性命作為賭注……」
我甩開他,走出了好幾步,他也不敢惹我,只緊跟在我身後,我轉身說:「陛下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
景宴呆住,明明前一刻我還一副要與他決裂的姿態,下一刻又忽然這般說法,他是被我變臉的速度弄的徹底糊塗了:「明白?」
我輕聲在他耳邊說:「我為了駙馬與陛下鬧翻,誓言要與駙馬同生共死,這個傳言很快便會流傳出去……自然就不會有人去懷疑我遠赴戰場真正的目的為何……」
他詫異的看著我,我悄聲道:「若然此次宋郎生熬不過此節,我軍折損兩名大將與近三十萬兵馬,這對朝廷而言就是一大重創,即使援軍道了澤州也未必能攔得住敵軍,要再不扭轉頹勢,他們必會一路攻伐北上……陛下放心,我的身份特殊,即使聶光想動我,聶然絕不捨得,若能被他們擒獲自是最好,我就冒死一搏,摘取陛下心中這顆前朝毒瘤……」
景宴彷彿聽懂了我接下來想要說什麼,「皇姐……」
我說:「當時是因我一己私慾縱走聶然才釀下了這般後果,今日我雖未有多少把握,但不能什麼也不做,任憑這叛國逆賊毀踏我大慶疆土……」
景宴眼中盛著一眶痛色,他緊緊拽著我的袖子,輕顫道:「大慶江山可以共守,可朕的姐姐只有你一個……」
我替他整了整衣袖,輕道:「姐姐答應過父皇,要還弟弟一個太平盛世,姐姐說過的話,幾時食言過?弟弟答應父皇的話,也應遵守諾言,不能為小事所困,時刻謹記自己是萬民之君。」
他低著頭許久,漸漸鬆開了握著我的手,「姐姐的話,弟弟銘記於心。」
我欣慰的笑了笑,「我還有一句忠告,對大哥,陛下可尊敬不可盡信,可採納不可重用,他可以是我們的大哥,但絕不能是陛下的兄長。姐姐此言,陛下可聽進心裡了?」
景宴蹙了蹙眉,雖有困惑,卻也明白我暗喻為何,他點了點頭道:「朕明白。」
此後很多年,我回想起那夜,總會問自己,為何當時不願和景宴說的更明白一些,告訴他大哥的身世不得不加以提防。後來仔細想想,多抵是我與大哥同病相憐,經歷相似,我心中委實不願大哥再遭親人的驅逐,上天待他如此不公,但存一念之仁,一絲親情,又豈會忍心將他摧毀。
可我卻忘了,生在帝王家,一念之仁,接踵而來的往往是同室操戈,蕭牆之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