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那年,永安公主的駙馬正在遙遠的北境抗戰殺敵,得聞心愛的妻子在產子離世的噩耗,悲痛欲絕,沒過多久,北境就傳來駙馬戰死沙場的訊息。

自此,天下人只知公主難產而逝,卻不知這背地裡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父皇說,他對永安公主之死極之愧疚,告訴自己一定要善待那個孩子,是以大皇兄自幼都是在眾星捧月之中成長,乃所有人眼中既定的太子之選。

然而不是親生的終究不是親生的,隨著後來其他皇子的出世,父皇對大皇兄的愛逐漸減少,不論大皇兄有多麼的出類拔萃,那一段過往終究成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他試圖去尋找什麼理由廢黜太子之位,可大皇兄忠君孝順,才智雙全,更以德行服眾,根本就尋不到任何理由。

直到大皇兄愛上了一位民間女子,他故意百般阻撓,出言相激,才順理成章的將這根刺拔出心頭。

話說到這裡時,屋內的炭火爐啪嗒一聲,燒的屑子星星點點。

滿屋暖意,驅不走一身寒冷交迫。

我跪在地上,只覺得所聞太過荒唐,想要笑又笑不出來,「……那麼我呢?我又是從哪兒來的?」

父皇望向母后,長長嘆了口氣:「……棠兒……直到七年前,朕……還一直以為你是朕的親生女兒……」

這話的意思,便是說,母后瞞了父皇十三年。

那自然是發生在永安公主逝世之後的事。

父皇的后妃們開始爭先恐後的懷了龍種,而母后所誕的這個「大皇子」根本就是假的,她幾乎可以看到自己一片迷茫的未來——倘若不能生下屬於她和父皇的孩子,終有一日會因父皇所厭倦而遺棄。

然而她的身體經過一次生產之後變的更脆弱了,莫要說生子,即便想懷有身孕都是件難事。

她聽聞說民間有一位名醫,乃是藥王谷谷主之女,名喚林丹青,對治療女子難孕難產頗有所成,故派人輾轉招入皇宮替自己診療,不過三個多月,她的身子果然恢復了許多。

不過,林丹青算是江湖人士,常年行醫四處遊歷,不可能為了母后三年五載的都留在後宮中,母后為了留住林丹青,便暗中搭線,製造機會讓太醫院最年輕有為的太醫徐留芳與她接觸,共同為自己診療。

這年輕男女,都是極愛醫術之人,年齡相仿且志趣相投,很快便看對了眼陷入愛戀之中,兩人難捨難分,林丹青自就願意為了徐留芳留下,母后也就順水推舟做了人情,令他們早早成婚,在京城安家。

自那以後,林丹青也就夫唱婦隨,盡心為母后調養身體。依林丹青而言,母后的宿疾乃是先天所致,需得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調理,切不可操之過急。可母后眼見滿宮苑的皇子四處溜達,哪還沉得住氣?她不聽林丹青勸阻,再一次懷了龍種。

巧合的是,與此同時,林丹青也懷有了身孕。

那漫長而又短暫的十月懷胎,母后是在湯藥的侍奉中度過的。

奈何好景不長,母后的第二個孩子在誕生的那一刻,就已斷了氣息。

母后在望見死嬰時幾乎快要發瘋了,彼時父皇正在外御駕親征,她想著若是父皇知曉她再度誕下死胎,從今往後又豈會再正眼瞧她。

倉皇失措之際,她想起了正在家中待產的林丹青,剎那間,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故技重施。

「於是……母后您……就把……林丹青招入宮中,把她的孩子據為己有……」我緩緩的問,像一條焦渴的魚,連眼皮都抬不開來,「那個孩子,就是我麼?」

答案不言而喻。

比永安公主幸運的是,林丹青並未在催產中墜入黃泉,她活了下來。

可母后又豈會冒著被父皇發現真相的危險讓她繼續活於世上。

就在即將滅口之際,徐留芳將林丹青從虎口中救了出來。他們連夜逃出皇宮,試圖找到父皇以求告之真相,但母后派出的殺手還是快了一步,最終,他們在逃亡的途中雙雙墜崖,不知所蹤,不明生死。

後來,父皇班師回朝,出乎母后意料的是,父皇一抱起襁褓中的我時我便眉開眼笑,父皇疼極了我,下了朝入了夜,最大的愛好便是來母后寢宮抱著我玩。

我的出生對母后而言,就像一個幸運之果。

第二年,母后就此登上了皇后的寶座,第四年,母后誕下景宴,從此後宮地位不可撼動。

世間之事如此諷刺,母后之所以能平安誕下弟弟,全因她繼續依林丹青的藥方調養身子,遵從醫囑循序漸進,方能有此奇蹟。

母后以為這道瘡疤永遠不會被揭開,可惜她料錯的是,徐留芳與林丹青雙雙被一棵崖間樹所截,那樹枝只能承載一人重量,最終,徐留芳為救林丹青,自己跳入了萬丈深淵,保住了他心上人的性命。

在我十三歲的那年,父皇在去往清真寺的路上,遇見了林丹青。

父皇自然認得林丹青,當日她與徐留芳的婚事也是母后讓父皇賜婚,後聽母后說他們夫妻二人登山失足也極為惋惜,此番驟見她出現,他亦甚感詫異。

林丹青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告之父皇。

世上本無不透風的牆,當人被矇在鼓裡的時候自是渾然不覺,一旦經人提點,所有蛛絲馬跡皆變得有跡可循。

父皇驚怒不已,比憤怒更讓父皇難以接受的是,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而他卻把太多的父愛和關懷用在了我的身上。

他回宮後,去尋母后興師問罪,母后既被揭穿,亦是供認不諱。母后說,她這些年受盡了良心的折磨,夜不能寐,又唯恐父皇知悉真相,如此倒也好,她別無所求,只求父皇莫要遷怒於景宴,他是父皇唯一的血脈了。

母后說的不錯,這麼多年來,或因戰爭,或因爭權,或因疾病,父皇的幾個兒子相繼離開人世,就像是上天懲罰父皇殘忍害死永安公主的詛咒一般。到最後,唯一的孩子,只餘景宴一人,而父皇的身體卻大不如往日,莫要說再孕龍子,那堆積如山的朝務,內憂外患的國情,都快要令他撐不下去了。

父皇想到了我。

他認為我天資聰穎,處事果決,頗有王家之風,只需稍加輔助,必能成為景宴強有力的左膀右臂。還有一點,也是最為重要的,那就是,我並非真正的皇室之女,而這個證據掌握母后的手中,若他朝有一日我圖謀不軌,為一己私慾獨攬大權,要推翻我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為了景宴,為了大局,父皇沒有將母后的罪行公之於眾,卻從此冷落了她。從那日起,母后再不聞後宮繁事,一心吃齋禮佛,以此為戒。至於父皇,他一心授我政務,予我權力,終於送我站上了廟堂的風頭浪尖之上。

到了今日,景宴終於不負他們所望,成為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儲君,然而我的駙馬忽然手握重兵,母后終究對我有所忌憚,她擔心父皇離去之後憑她一人之詞無法與我抗衡,故懇求父皇能削去我的權柄,如此大慶江山方能高枕無憂。

但是父皇,卻不同意。

其實聽到此處,我只覺得渾身如入冰窖,眼前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忽然變得極之陌生,房中一切幻化成恍惚的幻影,瞬間分崩離析。

這就是帝王之家。

當他們靜靜道出那一幕幕血腥的真相時,他們或會露出悔意,或懊惱或愧疚,可在那之後,他們更關心的,永遠是權力永遠是利益。

父皇見我久跪而無言,長嘆道:「棠兒,朕……今日本可以不用同你道出此番種種,可……」

我打斷他的話,「難道父皇還要襄儀為這份坦誠而感恩戴德麼?」

父皇被我這一句話問的無言以對。

無言以對,不論是我對他們,還是他們對我。

我默默爬起身來,用袖子拂去眼角的淚,不再施禮,不再多瞧他們一眼,就這般施施然離去。

我小的時候時常會想,何以母后待我不甚親近,何以我不能與其他的公主一樣,遇到不順心的事時就鑽入母妃的懷中撒嬌。我以為是自己不討她喜歡,也為此努力過,爭取過,母后始終待我不冷不熱,我猜測過許多可能性,直到今日聽到真正的答案時,方覺往事一幕幕宛如一場笑話,只是我根本笑不出來。

原來,那個在村鎮替我治好腿傷,又奉聶光之命將我鎖在疫屋中的青姑,才是我的親生母親。

當年我還一直奇怪她為何不遵聶光之命殺我,為何對我下的疫毒只是掩人耳目的普通藥物,想來,多半是她從聶光處得知我是襄儀公主,知我是她的女兒,故才施以此計令我逃脫。

如此,她逃亡之際救下她的人,應是夏陽侯聶光了。

可是,明明不是沒有機會的,為何卻不告訴我她是我的母親呢?

我如同行屍走肉般回到了公主府。

抬起頭,望著門前那鑲金牌匾上明晃晃的「襄儀公主府」,只覺得那每一個字都抒盡了諷刺。

我悲慼而笑。到如今,連這個我視為家一樣的府邸,也已非我的歸屬之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