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驚失色,未料想駙馬趕在我之前領罪,看父皇臉色,唯恐他會遷怒於宋郎生,於是趕忙與他並排跪下,道:「父皇,其實一切都與駙馬無關,是……」
腰間一痛,宋郎生不留痕跡的掐了我一下,在我耳邊惡狠狠低語:「多說半句,再不理你。」
我呆了一呆,不知如何把話接下,宋郎生已磕頭在地,道出一番毫無破綻的走犯始末,獨自承攬了所有罪責。
我怔怔看著他,縱然他心中有一千個不願意,可我說要放人,他還是放了;縱然他惱我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看,到頭來他還是害怕我受到傷害。
鼻腔湧來一陣酸澀,我重重磕頭,只能道叛黨人數眾多,我亦無計可阻,駙馬已竭盡全力,求父皇開恩云云。
這時,趙庚年亦跪身求情,他一跪,滿朝文武也統統跟著跪了大半,到最後,其他人站著都是種尷尬,未免得罪內閣首輔及監國公主,也只好隨大流一同跪下。
看得出來,父皇本不願降罪於駙馬,畢竟是他重用的人,再說,幾路大軍一齊去追捕聶然,也只有宋郎生得了手,既然文武百官紛紛求情,他也就順臺階而下,嘆道就依軍法罰他三十軍棍,以為薄懲。
本以為事情告一段落,哪想父皇剛說了上半句,我氣還未來得及松,下半句便提及此次出兵討伐叛賊的宿衛京師,封兵部總兵統霍川為徵南大將軍,率三十萬大軍,以五軍營、三千營及神機營為主力軍,而宋郎生則封雲麾將軍,隨大軍出征,將功贖罪。
父皇話音方落,所有人便倒吸一口涼氣,就算此前京城平叛一役宋郎生立了大功,可他畢竟連一場真正的戰都沒打過,沒有帶兵經驗,怎麼能直接封將出師呢?
父皇見諸臣頗有微詞,沉聲問道:「方才,是誰同朕說宋卿乃是不可多得之人才,又是誰同朕說宋卿熟悉敵情,應當留以為用的?」
所有人啞口無言,原來父皇兜了這麼一大圈子是給眾臣下了套,他們前一刻才為宋郎生說了情,又豈好在下一刻推翻,那豈非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大局已定,無需贅言。
因戰況危急,不能耽擱,父皇命各位將軍點齊部隊,備好軍需,兩日後即刻啟程。
我冷汗涔涔。
三十軍棍後,必定皮開肉綻,哪怕是最精銳的將士也至少要臥床十日,兩日後,他要如何騎馬遠征?
心中猶疑之際,宋郎生已恭謹叩首道:「臣領旨。」
退朝後,宋郎生就被帶走受罰,我心中焦急,想要同往,卻讓父皇叫住,說有事要和我單獨聊聊。
一進到御書房,我便跪下身,道:「兒臣求父皇手下留情,若真要駙馬出征,受此棍刑,如同在沙場上先剜去他半條命。」
父皇撫須道:「你真當朕不知你們在青州發生何事?若非你堅持縱走聶然,駙馬又何至累及於此?」
我心頭大凜,看來萬事沒有能逃過父皇的法眼,「父皇既知真相,那便懲罰兒臣,兒臣不用上陣殺敵,那三十軍棍由兒臣來受。」
父皇搖首嘆道:「縱然因你所阻,他終是難辭其咎,駙馬既有心替你攬罪,朕也只能成全他,否則如何向百官交待……」
「父皇……」
「不必多言,」父皇道:「襄儀,這一次,你委實太過糊塗了,要是朕罰了你,你領了罰之後只怕更是心安理得,只有落在宋郎生身上,你才會知道自己所犯的究竟會引發多大的禍事……」
我喉嚨發緊,不自覺的咬著唇。
其實,放走聶然,對我來說是一場賭局,既然聶光謀反勢在必行,不論聶然在或不在,都不可能阻止戰爭——聶光殘忍狡詐,反而是聶然心中存有善念,聶光聽命於聶然,單就此論,放他走,於我們而言,未必是一件壞事。
可是這些話,我又如何能與父皇解釋得清呢?
一回到公主府,我早早招來太醫院的太醫,讓他們陪同我一齊等駙馬。
我不知道為什麼罰三十軍棍需要耗費整整小半日,只是當軍營裡計程車兵把宋郎生架回來的時候,他雙腿後膝蓋以上的部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連衣服的碎片都被打入了皮肉之中。
我看他身上的傷痕,又是心疼又是後悔,一時沒忍住眼淚衝上前去扶他,「駙馬……」
他頂著那張蒼白的臉頗為無奈地道:「你請這麼多太醫來我們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身患絕症命不久矣了……」見我還顧著哭,他粗魯的用袖子摁上我的眼,頭卻轉向太醫們,「公主胡鬧,讓各位大人見笑了……」
那幾個太醫哪敢說些什麼,忙附和笑了笑,「宋大人出征在即,老夫必會用上最好的藥讓大人快快癒合……」
儘管宋郎生對一群老頭圍在一起看自己的臀這種事極為排斥,但畢竟來者是客,他也不好將人趕走,只好全程閉著眼把頭蒙在被子裡,偶爾說上一兩句瞎話:「差不多行了,我覺得我已經不疼了。」
太醫們替他敷好了藥後,囑咐我道:「這藥每隔兩個時辰都要換一次,不知公主府上的人會否換藥?要否老夫留下替駙馬爺……」
「不必了,」躲在被窩裡的駙馬爺立即道:「公主府上能人輩出,勞大人費心了,慢走。」
老太醫們聞言尷尬的笑了笑,拎著藥箱匆匆離開,我喚侍從出門相送,一時屋中只剩我和駙馬兩人。
宋郎生一動不動的趴在床上,一聲也不吭。
我躡手躡腳的安上門,惴惴不安的回到榻旁,想要掀開他用來蓋頭的被褥,卻是怎麼扯也扯不動。我曉得他還在生氣,此時應當不願和我說話,若換成平時我定就留他獨處了,可一想到過了兩日他就要上戰場去了,這一戰不知打到何時才能休止,我們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面了,眼下哪還捨得離開他一分一毫。
我安安靜靜的坐在他身旁,也不說話,也不出聲,也不知過了有多久,被窩裡的人忽然道:「誰許你哭這麼久了?」
我呆了一呆,啊了一聲,「你,你怎麼知道……我在哭的?」
他輕哼一聲,不再和我說話。
我抹了抹眼淚,輕聲道:「都是因為我,才害得你捱了軍棍……」
他又哼了一下,「誰氣你這個了?」
我怔住,旋即明白他的話意,他仍在氣我私縱聶然的事,我道:「我……我放他走,真的……只是為了還他對我的救命之恩……」
見他不答話,我道:「我去青州,是想帶嫣然走,本不是為了救聶然的……後來,嫣然告訴我,聶然他為了我做了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所以……」
「所以,你感激涕零,」宋郎生悶聲道:「情愫暗生,拼死也要救他。」
我哭笑不得,「我要是對他暗生情愫,就和他遠走高飛了,幹什麼還死皮賴臉的纏著你?」
我彎下腰,湊近他,也學著他趴在他身旁,小聲地說:「當日我以為聶然要對我不軌時,我連死的心都有了,後來你找到我,我回到你的身邊,那一刻覺得便是天塌下我也不會害怕了……宋郎生,我心裡早已被你滿滿當當的裝下,怎麼可能還容得下其他人?是,我是喜歡過煦方,自從聶然出現,我一直在逃避他,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直到我從嫣然那兒知道真相的時候,我才明白,她說的我並非從未想過,我逃避,是因為我心中已有了你,就算那時我還沒想起大哥哥是誰,可我喜歡上了你,對煦方的情就永遠都不可能回應得了了……所以,我才那麼堅持的要救他,我不希望讓自己總是對他懷著歉疚和虧欠,我想要徹徹底底的把煦方放開……你明白麼?」
他還是什麼話也沒說。
我看著裹成粽子一樣的駙馬,輕輕的嘆了嘆,正打算出門喚人備膳,一隻手忽然從被褥中伸出,把我的手腕握住,「去哪裡?」
我緩了半天才回過神,「我……看你不理我……」
「誰不理你了?」他沒好氣道:「你試試被打一頓後還有力氣說話……」
「……那,我去找人來給你換藥?」
他握著我的手更緊了,「難道你要丫鬟把我看光?」
「就,」我唯唯諾諾地道:「不是可以讓府裡的大夫看看嘛……」
他道:「這年頭男女有何分別?」
我:「……」
他從被窩裡探出半顆腦袋,露出好看的眼,「除了你,我不想再被其他人看我的……那個地方了……」
我點了點頭,「那個地方……你說的是屁股啊?」
他瞪著我,臉倏然紅成柿子,再一次鑽回被子中,手卻不鬆開,「我休息,陪我趴著,哪都不要去。」
「……可,我趴著,不蓋被子會著涼的……」
「你不會自己鑽進來麼?」
「……喔……」
「你笑什麼?」
「……沒……」
兩日匆匆即逝。
出征的那日,宋郎生起的極早,天還未亮,他就已穿戴好鎧甲,縛好了行囊。
我坐在床邊靜靜的凝視著他,窗外隱隱的天光無聲落入,灑了他一聲,從來沒有想過,永遠如清風般儒雅的駙馬也會有這樣英姿颯颯的時候。
宋郎生怕我著涼,替我披上了外袍,見我神色黯然,道:「沒有話和我說?」
「我想的,不用說,你也知道。」
「嗯?」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的平安,」我輕輕擁住他,「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是無愧於心。」
宋郎生撫摸著我的頭,不期然間,他把一樣物什套到我的脖子上,我低頭看去,卻是一件白玉掛墜,那玉墜形若摺扇,扇面上雕著一隻飛鳥在棠花前眷戀盤旋,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他說:「大哥哥曾答應小妹妹為她畫扇,那麼多年卻一直都沒能送出去,最後還被霸道無理的公主殿下把扇子給撕了……」
他低下腰,眉眼一彎,「說過的話總要兌現,你這麼不愛惜東西,我哪敢再送你紙做的東西,如今我是把扇子好好的交給你了,切莫一個不開心就把它給砸了。」
我小心的捧著玉扇,憋不住笑意,「這是你雕的?什麼時候雕的?啊,十日前你讓我等你,就是要送我這個麼?」
宋郎生笑而不語。
看他有了笑意,我怔怔的問:「你不生我的氣了麼?」
他點了點頭,道:「除非,如果等我回來的時候,你還能像現在這樣好好的站在我眼前,興許我就會消氣了。」
我抽了抽鼻子,忍住讓自己不要再哭哭啼啼,「嗯嗯,我會盡量少吃點,不要讓自己變得太圓潤。」
他:「……」
大軍出發之時,我站在城樓上極目遠眺,靜靜的看著千軍萬馬中的一人,他回仰過頭來,笑了一笑,眼中璨若星辰。
晨曦升起,馬蹄聲漸行漸遠,高高飄揚的旗幟越來越模糊,直到天地間再度恢復寧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