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一震,「你,你說什麼?」
她的眼神靜靜落向床尾邊的一個包袱上,「事已至此,我又有什麼必要繼續隱瞞呢?」言罷,她挪過身,將包袱散開,把壓在最下層的一樣用絹布裹住的物什掏出,掀開,露出厚厚的信封,「這是……煦方寫給聶然的信,一直以來都是我代為保管……」
她把信緩緩遞往我身前,「我想,真正需要看看這信的……是公主你……」
原來這信,趙嫣然未曾將其燒燬。
我遲疑片刻,慢慢接過,卻覺這信紙如此灼手,一時間連拆封的勇氣也無。
趙嫣然沉沉地道:「當日,他在服下解藥之後就被困於聶府之中,層層守衛森嚴,而他根本無力逃出去客棧尋你,藥力令他睏倦難耐,他深知一睡下去便要忘記所有關於煦方的記憶……所以,他拿了一隻匕首,每當自己困到不能支撐時,便往自己腿上刺一道口子,迫使自己保持清醒,然後……寫下這一沓厚厚的信……」
我顫著手抽出信來,當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視線倏然朦朧了起來,淚水湧出來,將一切都淹沒了。
趙嫣然的聲音如同棉絮般織擰纏擾,「他伏在桌案前,飽受錐心之痛,就這樣整整寫了一日的信,把與你在一起所有的點點滴滴,全部寫在紙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做些什麼,可他不願把你忘記,不論過往如何,來日如何,他唯一的心願……只是想要記住你,唯此而已……」
風聲嗚嗚,如泣如訴,雲遮住了圓月,周身一切都在斑駁中黯淡。
可指尖所觸的點點字墨,卻清晰如斯。
我以前常常會想,煦方在變回聶然前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他會想我麼。
答案在眼前的信紙上,我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他說:和風還在客棧等我,我回不去了,她會來找我嗎,可我不在了,她要去哪兒才能找回我。
他說:我曾以為她會是結束我虛度光陰的一個新開始,可直到恢復了所有記憶,我才幡然醒悟,那短暫的日子是聶然遙不可及的一個夢,夢醒了,一切都沒了。
他說:我自幼身負重責,身邊所有人都對我報以厚望,總有人告訴我我來自何處,我的命是多少人用鮮血和骨肉之軀所換,他們盼我莫忘國仇,要我日日夜夜都銘記於心,卻從未有人問過我是否願意活在仇恨中。後來我成了煦方,我才知道,原來,若聶然是在一個平常人家中長大,不必肩負復辟江山之責,他會是這樣的人,一個與聶然截然不同之人。
他說:聶然,我知道,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或許會不屑一顧,直把這些當成是自己失憶的一時彷徨,而我想要告訴你的是,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唯有她,才能救贖你。
他說:想念她,可過了今日,我連想念也不能了。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此把她忘了,聶然,你可否替我記住她,可否替我守住她,可否答應我,永遠都不要去做傷害她的事。
心口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揪住一般,痛得幾乎透不上氣,這疊信在手中沉如千鈞,怎麼也握不住,當信散落在地時,我雙腿一軟,沿著牆壁滑落在地,腦海中卻迴響著昔日煦方問我的一句話——
「和風,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天我做了件大壞事,你會不會就不理我了?」
我莫名,「什麼壞事啊?」
他眼睛往天空看去,「大概就是那些禍國殃民的壞事……」
我忍不住笑出聲,「就你?還禍國殃民?怎麼禍啊?用漁網還是魚竿啊哈哈……」
「……這不是打比方嘛……回答問題的人呢就要尊重這個假如……」
「哦……」我吐了吐舌頭,想了一想,「萬一……真的有這個萬一……那我肯定就不理你啦……」
他嘆了嘆氣,「唉,我還以為你會說那些‘哪怕你與天下為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這樣的話……太失望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我是這麼是非不分的人麼?」見他頭還不轉回來,我不由一笑,「不過,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不會讓你誤入歧途的,不管你今後變成什麼樣子,哪怕一時行差踏錯,我也一定會把你拉回來的!
他扭過頭來,眼睛宛如冬日的暖陽,溫和而靈動,「當真?」
「那是當然,和風一言,八馬難追!」
「快快拉鉤……」
「……」
煦方,煦方。
原來到頭來,沒能守住承諾的人,是我。
顫悸的感覺從腳底升起,我閉上眼,任憑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良久,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這些信……聶然可曾看過?」
趙嫣然輕輕的搖了搖頭,「沒有……或許他是心有所感,害怕這信會動搖他的決心吧……當我以為忘記你的他不會再對你動心時,也曾自私的想過把這一切都掩埋起來,讓這些成為永遠的過去……可是……」
她哽了一下,抬指拂去自己眼角的淚,凝著我,「就在那天,我們在樹林中遭遇伏擊,跌下懸崖,眼睜睜的你被大水沖走時,然哥哥他當即讓我抓住蔓藤,下一刻,他想也不想的躍入水中,朝著你的方向一起被江水捲走……」
我猛然抬起頭,這一霎那,我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
趙嫣然緩緩道:「後來,然哥哥拼盡全力救回了你,可你所中的箭傷太重,普通的大夫根本束手無策,他不敢驚動夏陽侯,以千金求來周文瑜替你治病……你昏迷的那兩日,他寸步不離的守在你的身邊,我問他為何要不顧性命的救你,他連連搖頭,說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是當看你消失在他面前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絕對不能讓你有事……」
這一切,究竟,為什麼?
她微微勾起嘴角,眼中再度熱淚盈眶,「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後,他告誡自己不能再彌足深陷,就讓周文瑜帶你離開,捏造了只是偶然救起你的謊言……可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就一路悄悄跟著你,你冷了,他讓客棧的老闆娘裝成好心人收留你;你餓了,他就給攤販銀子讓他們給你糧食果腹;看有人要對你圖謀不軌,他就搶在前頭把那些人都給收拾乾淨……」
趙嫣然見我一臉的不可置信,她問:「難道你真的以為憑你一個身無分文的弱女子,能安然無事的從綏陽回到京城?」
我不明白,喃喃問她:「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到了此時此刻你還聽不明白麼?」趙嫣然的眸光明明滅滅,她用手點向心口的位置,一字一句道:「縱使他的記憶沒了,腦海裡把關於你們過往情都給忘了,可他的心,還記著他愛你!煦方從來沒有消失,他一直活在聶然的心裡!煦方一直在等你把他找回來!是你……是你放棄了他……」
這個答案,就像一道霹靂,將我劈個正著,我渾身僵在那兒,久久說不出話來。
趙嫣然抬起霧濛濛的眼睛,緩緩道:「煦方曾告訴我,這封信上所寫,是讓聶然重新變回他的方法,我按捺不住好奇悄悄看了,看到最後……我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最後?
我訥訥垂下眼睫,看著散落一地的信,慢慢伸出手,一張張的去尋找,終於找到了信的最後一頁。
入目處,字跡已歪曲不堪——
當聶然愛上和風,他就會是守護和風的煦方。
和風,煦方一定會與你再相見。我堅信。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我終於在40w字的時候把前兩章的疑惑給說清了~~~
寫文的過程中,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聶然和煦方差異那麼大,為什麼記憶可以讓人性情大變。
我一直沒有回答你們,因為我想等到這一章給大家一個答案。
因為煦方才是聶然最純粹的形態,可世事無常,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居**。
關於那個答案,如果煦方沒有變回聶然,公主會離開他麼?
公主內心的回答是:不會離開,因為她那時心中所屬就是煦方,縱然恢復了關於駙馬的回憶,那也只是讓人扼腕痛惜的回憶——正如此刻,她也不會因為煦方的真相而動搖和駙馬在一起的心。
下章放駙馬~~~
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