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哥哥,我想說不是那個「餓」……

他看著我,面不改色:「但若不是你,我寧願餓死,也不會另覓他食。」

我怔怔看著他,問:「這麼難等大雅之堂的表白是出自你的口中?真令人難以置信。」

他拉過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裡,嘴角含笑,「所謂的閨中私語,唯有夫妻方能心領神會。」

我抽出手,扭頭:「哼。」

宋郎生起身:「好吧,那我還是去另覓他食吧。」

我撲騰撈住他的手臂,忿忿道:「你這個人,哄女孩子怎麼才不到一炷香功夫……」

宋郎生瞬時坐回床榻之上,一把將我摟在懷中,「在至關重要的事情上遠遠超過一炷香就好……」

我:「……」

床上的另一個枕頭又被我砸了過去。

在玉龍山莊待到日落時分,宮裡的父皇終於忍無可忍,派人來勒令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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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坐在馬車上的宋郎生頻頻回望山莊,道:「原本只覺得此處不過是尋常避暑之地,如今看來,還是清修的好去處。」

「……」清修?

我枕在他的腿上,看著轎頂搖晃,「我早上一直想問你,你原本不是說,你有說服太子的方法?此次是父皇醒了真相方能大白,若父皇依舊不醒,你意欲如何?」

宋郎生道:「反正……是有辦法的……」

我坐直身子,皺起眉頭,「所以是什麼?說說看。」

他的聲音徐徐入耳,「自然不是什麼沁人心脾的好辦法,事情都過去了,何故再去回想那些?」

我一琢磨,覺得頗有道理,也不再追問,只嘆道:「我只希望經此一役,太子弟弟能夠看得開一些,不要再因為你是瑞王的兒子就針對你了。」

「皇上金口已開,文武百官皆是信服,太子深明大義,自不會再難為我了。」

「那是因為他還只是太子,」我擺了擺手,「算了不提這些掃興事,大不了我們遠走高飛,過我們自己的好日子,什麼國啊民啊的,再也不操這份心。」

他嘴角微微一揚,笑著挑起我的下巴,「說得正是。」

這話原本也只是說個痛快,畢竟我與駙馬都不是那種能夠眼見戰禍繚亂而躲起來閒雲野鶴的人,風離雖除,卻還有勢力更大的聶光,而如今竟得知聶然才是嫡系的前朝皇嗣,宋郎生回到朝廷之後,只怕天下舊朝餘黨便會齊齊聚往聶家。

真正的戰爭才要開始。

進宮前,我反反覆覆告訴自己,見了父皇切不可哭哭啼啼,得讓他安心寧神慢慢調養為佳,可一踏入父皇的寢宮,望見龍榻之上坐臥的父皇深陷的雙眼,所有抑制的情緒轟然崩塌,我熱淚盈眶的跪□:「兒臣……參見父皇……」

父皇朝我招了招手:「襄儀……過來給朕瞧瞧。」

我抬袖擦乾眼淚挪到父皇床邊,他伸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是瘦了……」

我被看得心頭再一熱,哽噎道:「父皇如今醒了,襄儀很快就會胖回去的……」

父皇被逗得一笑,歲月無情的在他臉上刻上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可他笑起來的模樣仍有幾分風采,「這麼久以來,苦了你了……」

屋內侍奉得人都知情識趣得默默退下。

父女兩人促膝長談了許久許久。

大多數是我在說,父皇在聽,朝事國事家事還有瑣碎的兒女情長,說到後來,我甚至覺得像是回到了兒時,依舊是我滔滔不盡的說,父皇耐心的聽。

父皇說他醒來有幾日了,我問他何不召我來見他,他道在他醒來的時候成公公奉太子之命前來探望,恰好幾位太醫也在場,都覺得成公公面色有異,一查之下才知他是中了毒。

成公公是父皇一手□□出來的內監,連他都在不知覺中中了奇毒,不由讓父皇疑心東宮有鬼。故而父皇勒令在場所有人決不能將他醒轉之事傳給任何人,而他就趁此機會派人順藤摸瓜。

我恍然,「原來父皇比襄儀還要更早一步查到真相,那之後也是太子弟弟配合的將計就計?」

父皇微微頷首,「朕確實未料想他們真正的意圖是引你上鉤,若非如此,朕也決不讓你涉險其中……」

我道:「萬事皆有兩面,我若不入虎穴,風離與聶光也不會掉以輕心,暴露京中所有勢力與兵力……能一舉掃平這最大的隱患,即使日後打起戰來,也會省下不少兵力。」我自然沒提及自個兒差些被那什麼,否則,還不知父皇得氣成什麼樣。

父皇淡淡一笑,「能平安最是難得,朝中諸事交予太子,你也勿要操太多的心。朕聽聞你與駙馬此前鬧決裂,連朕賜的府邸都炸了?」

「那,那權是我與太子中了風離的計……」我把眼神瞟向別處,不過經此一提倒想起了另一個問題,「父皇,您讓駙馬隻身周旋於敵方陣營倒也罷,可弟弟毫不知情,若非您醒的及時,只怕太子最後會把駙馬當作是反賊給處置了。」

父皇沉吟道:「太子情性溫和,處事優柔寡斷,如他知悉真相,必會處處留情,反叫人看出端倪。至於駙馬……朕早在此前賜給了他一道旨意,若太子真要動手,此旨能保他平安。」

我詫然,「那他怎地不告訴我?害我白白擔心了一場。」

父皇皺了皺眉,淡淡道:「或許駙馬有他自己的想法……事情都過去了,不必追根究底了……」

這話聽著甚是耳熟,我那夫君幾時與父皇會如此的口徑一致,配合默契的?

我耷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看父皇的樣子是真的乏了,我也就不敢久留,戀戀不捨的交待了幾句,請了安這才緩緩退下。

一齣寢宮見太醫署規規矩矩站了一排,遂上前詢問父皇病況,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神色,道:「皇上能醒來已是天之鴻福,臣等自當竭盡全力。」

話音方落,屋內的侍奉內監傳召太醫,我來不及多問一句,他們便匆匆踱了進去。

怔忡之際,東宮太監奉太子之命傳我過去一趟,左右無事,我便隨之前往,未料一跨入書房發現宋郎生也在,他與景宴正神情肅穆的盯著桌上的木盒。

我不明所以,「怎麼了?」

景宴見我來了,用指節輕輕點著桌面,「皇姐,大事不妙,當日你從萬墳崗的地窖帶回的前朝兵符,竟然有假。」

我微微一驚,「怎麼可能?」

宋郎生捻起一塊兵符,「前朝兵符乃為魚形,君主與將領手中各持一半,合則為一可率萬軍。乍一看去這幾個兵符並無不妥之處,可我幼時曾見過父親把玩這兵符,符的底縫所刻之字與此並不相同,應當是有人偽造的。」

我端起來細細看了一番,知他所言非虛,「可我當時確是從瑞王的秘地中取出,豈會有假?」

宋郎生道:「這兵符刻紋尚新,不似被塵封數年,十之□□是後來被人給換了。」

我看向景宴,景宴搖頭道:「從皇姐你帶回宮時,這兵符我看了百次千次,就是眼前的這幾個,再者,此物事關重大,我當即藏在一處極為隱秘之處,不可能會給別人任何可乘之機……」

我大惑不解,宋郎生忽然問我:「公主從地道出來後,這兵符可有轉過他人之手?」

他人之手?

當時我被風離追殺,到了崖邊跳崖自保,然後……

「是聶然!」我終於回過神來,「那時我被樹枝扎得渾身是傷,幾欲暈厥過去,後來聶然出現救了我,可那會兒我根本無暇顧忌什麼兵符,待我清醒了,聶然就把兵符還給我……」

景宴猛一拍案,「果然是奸詐之徒,他分明已換走了真的兵符,卻還惺惺作態把所有人都給騙了!」

宋郎生慢慢道:「聶光讓聶然留在京中讓我們掉以輕心,利用風離在京城興風作浪讓我們無暇顧及於他,而他們只怕早已用那幾個兵符暗中聯絡忠於舊朝的藩王,集結更多的兵力蓄勢待發……」

景宴沉著臉道:「最讓人難以料及得是那聶然竟是前朝皇帝的子嗣,聶光隱藏他身份那麼多年,利用駙馬與皇姐取得瑞王的兵力,隨後定會為聶然正名,打著復國的旗號公然起兵……呵,他果然是前朝的好臣子!」

宋郎生道:「眼下當務之急是增大追捕聶然的兵力,聶然身中軟骨散,應當跑不了太遠,若能及時將其擒獲,聶光欲行此事,便是出師無名,縱有那前朝兵符,也未必能號令群黨。」

景宴連連點頭,起身與宋郎生商議起調兵遣將之決策,我偏頭看了錦盒之中的兵符,想起聶然為了救我把解藥給我服下,而他明明應當連夜逃走卻為了守住我在禹王府待至天明,若他當真被捕,父皇與太子必然會殺雞儆猴,以除後患,可那時,我真能狠得下心腸麼?

「阿棠……」宋郎生拍了拍我的肩,「你在想什麼,一直走神……」

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我們已然從東宮走了出來,今夜無雪,卻依舊是天寒地凍,我道:「……只是在想父皇和我說的話……」

宋郎生替我攏了攏袍子,拉著我的手道:「太子還是希望能由我親自領兵去追捕聶然,畢竟我在聶光身邊已久,對聶家一干護衛的慣行路線較為熟悉。」

我點了點頭,笑了笑,「你這就要走?你不是說要寸步不離的守在我身邊?」

「所以我才想問你要不要與我同行?」宋郎生望著我,見我有些為難,「是我疏忽了,你應當不願見到他……阿棠,反正公主府還未修葺好,你就留在宮中,好好陪著皇上,我爭取十日內趕回來陪你……」

他的眉眼間蘊著笑,叫人移不開眼,我忍不住摟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前,「你還記得……」

他輕輕撫著我的頭,「我們成婚的日子我豈會忘?」

我鼻頭一酸,抱得更緊了,只聽他道:「那年我被你硬虜到府中,成婚當日我告誡自己勿忘今日之恥……」

我:「……」

見我怒目而視,他俯身在我耳邊,輕道:「好在今日在玉龍山莊時我已一雪前恥……」

我手中一用力,捏著他的腰。

他嘴角一抽,「過幾日回來,我會再雪前恥,公主記得等我。」

「……你可以走了,不送……」

接下來的幾日,我如他所言乖乖的留在宮中,陪陪父皇,見見母后,找找嘉儀,散散步,倒過得安逸平靜,輾轉而過。

父皇身子有所好轉,亦能上朝議政,但他更多時候是讓景宴處理朝政,把諸多大權交予景宴手中,滿朝文武但凡不是瞎得都看得出他已有了讓賢之意。

經祭天大典之後,景宴行事也愈發有了王者作風,再加上內閣趙首輔與李次輔一力支援,他未來的帝位已是固若金湯。

雖然令我略感不安的是他的身體因繁重的政務更弱了些,除上朝以外的時間暖爐不離身,日日以湯藥奉之,夜深露重咳嗽不止,太醫皆說太子體弱,應多加休息切勿過於操勞。

我想,父皇始終面有凝色,若太子不堪重負而倒,那才真是前景堪憂。

這就是父皇開始考慮太子娶妃的原因,得讓皇室儘快新增子嗣。

原本景宴就有個心儀的女子,後因家世平平只是個六品同知的女兒,納為良嬪,這兩年來亦無所出,太子妃之位懸而未決。

趙首輔千金趙嫣然自然是一個理想的人選,父皇聽聞趙庚年此前應允了這樁婚事,本是頗為喜悅,誰知趙庚年匆匆進宮哭訴道:他的女兒被叛賊聶然所綁架了,求皇上與太子派兵前去營救。

趙嫣然被聶然給拐了?

我覺得頗有些荒唐,不過見趙首輔那般焦慮痛心,又覺不似作偽。

父皇安慰趙庚年,說太子早已派兵去追,若真見到令千金必然會把她平安帶回來。

我在一旁揉著眉毛想,只怕見到了令千金,也未必能將她帶回。

果不其然,下了朝之後,趙庚年前來我長樂殿,道有要事與我相談。

我屏退眾人,還未開口相詢,趙庚年便跪□,顫顫巍巍道:「老臣懇請公主救小女一命……」

我連忙攙他起身,「趙閣老何出此言?本宮既視嫣然為友,自會救她……」見趙庚年搖頭苦嘆,我問:「是否,並非聶然虜走嫣然,而是嫣然自己跟他走的?」

「當日公主同老臣一番言辭,令老臣苦思良久,終向小女道破,若她不願嫁予太子,老臣不會強迫,只要老臣忠於皇上忠於太子,趙家也不會受到牽連……」趙庚年垂下眼,「小女得聞後自是開懷不已,誰知京中沒幾日便傳來通緝追捕聶然的訊息,當夜她便留書出走,說是要確認聶然的平安再回來……」

我輕嘆道:「嫣然啊嫣然,她是何等的聰明,本宮以太子婚事為脅答應留聶然一命,如今聶然逃出京城,她料想我未必還會遵循諾言,故而才親自前往,若她能到聶然身邊,便是一個很好的人質,縱使追兵追上,看在趙府千金的份上也不敢趕盡殺絕,她不是去確認聶然平安,卻是去保聶然平安的……」

趙庚年正欲張口,我道:「以我對聶然的瞭解,他不會為難令千金的,若是嫣然要走隨時可以回來,可她的心在那兒,只怕我也是無能為力……」

趙庚年沉默半晌,終道:「正因如此,老臣才前來求公主相助……也只有公主你,才能帶回小女啊……」

「這……」

「公主,」趙庚年往後倒退一步,再度跪□,「老臣只有嫣然這一個女兒,若她有什麼閃失,老臣……」

我終究還是應允了趙首輔。

他確實是老謀深算,知曉我與聶然素日的那些恩怨,只消我能讓聶然對趙嫣然說出什麼絕情的狠話,嫣然自然會死心離開。

可如此一來,我就要再一次面對聶然了。

就在我離京三日後,青州傳來訊息,宋郎生已擒獲叛賊聶然,現押於牢中。

我所距離青州不遠,趕了一夜的路,終於抵達了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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