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皇帝親授?」風離聲音涼了下來,一字一句問道:「你是說,他……醒了?!」

我心中按耐不住的一震,父皇醒了?

「皇上醒或不醒,對你而言,已無分別。」宋郎生沉聲道:「你在祭壇之下所埋的火藥已被移走,三千營之中你的親信也已捉拿歸案,在如今京的前朝叛軍有半數已被我招安歸降於朝廷,至於另外那些誓死願追隨你的人……呵,都不需要動用五軍營的兵力,也已全軍覆滅。聶光是個聰明人,他明面上是讓聶然助你,實則早已連夜撤兵逃脫……風離,你最大的仗勢都已看出了你的頹勢,此刻你早已孤立無援,你以為,你還有什麼贏面?」

這一席話,讓我莫名的想起臨別前那一天宋郎生平平穩穩的說的那句:他已淪為我們的棋子。

那之後所有部署僅不過是逼他露出所有底牌,從而一網打盡。

或者對父皇對太子對宋郎生而言,擊潰風離,是為了正式對聶光宣戰。

風離……他是一個可怕的謀士,陰謀層出不窮,但對皇者而言,只有絕對的武力與陽謀,才是真正要正視的敵手。

大局早定。

「「這不可能……」風離仍不甘心道:「你是如何得知祭壇底下有火藥的?你是如何得知今日祭天的太子是真的?!當日公主分明用飛鷹傳信予你宮中的太子是冒充的,難道你並未收到?!」

「我自然是收到了。」宋郎生笑了一笑,「只不過公主的信中所提及的並非是太子有假,而是……」

而是,在前日夜裡踏入東宮之後,我躲在太子寢宮外聽他們那番對話之時,就已猜出太子仍留在宮中這個真相。

委實諸事太過湊巧。

恰好讓我發覺太子是假的,正好遇上東宮守衛均移於殿外我能毫無顧忌的偷窺,還讓我趕上我所想聽到的全部——就像是一場完美的計劃。

所以我在離開東宮之前附耳問過守門的侍衛統領:「今日東宮可有人是在昏厥的情況下被抬出去的?或者有人搬了什麼布袋箱子之類的東西出去?」

侍衛統領很肯定地道:「沒有,屬下們在此看守一日,從未見過此等情況發生。」

如果沒有,就只能說明太子並未離開東宮。即使風離將太子燻暈,易容,也不可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覺的把一個大活人送走。

我當時心下有了判斷,也約莫能猜到風離既誘我取出兵符必會尾隨其後,於是當即去往藏書閣,拿了太子以前所備的假兵符,並寫了一封信給宋郎生。

我將這一切所有的懷疑都用一封小小的書信傳遞到宋郎生手中,望他能查探出真相,或是將所有都告之趙庚年,共同謀劃對策。

信上,我唯一誆騙宋郎生的話只有一句:我已平安離宮藏於安全之處,切莫憂心。

我心中明白若要宋郎生無心旁騖的去查案,就不能讓他心有牽掛。

哪能料想,孫軒乃是風離所扮,更可怕的是,還有一個聶然。

此些種種,是我太過自以為是了,只懂得兵行險招,卻不去預料事情往往會比想象的更糟糕。

這時,門外的宋郎生道:「你當真以為公主會一次一次的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中?她早已洞悉你的圖謀,誘你踩入她的陷阱之中。這一場較量,你終是輸了。」

這話聽得我很是慚愧,要是讓駙馬得知我自己挖了個陷阱自己跳下去還差點埋死,也不知道他會否氣得想要掐死我。

風離顯然也覺得宋郎生最後說的這番話很是可笑,他遠慮近憂,機關算盡,終於徹徹底底的淪為輸家,於是突然發狂般的大笑起來,那笑聲讓人倒抽一口涼氣,只聽得胸膛涼颼颼一片——誠然我胸前確感涼颼颼來著,但連採蜜都有些把持不住的手一歪,劍刃擦破了我的頸,我一吃疼忍不住「啊」了一聲——

宋郎生似乎聽到了動靜,問道:「誰?還有誰在裡面?」

風離總算從上接不接下氣的笑聲緩過來了,他道:「宋郎生啊宋郎生,你是贏了,我輸的心服口服,只不過尚有一事你還未知……」

「帶公主殿下出宮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與聶然。」

「昨日夜裡,聶然公子忽感寂寞,所以……在下就讓公主與之相陪,讓他們共赴巫山……熟料公主不大情願,尋死不成,更飽受折磨……」

話音未落,門砰的一聲已被撞開。

我抬眸,他就這麼毫無預兆的衝入房中,堪堪站在我的跟前。

我徹底呆了。

那僅僅三步之遙彷彿隔著千山,萬物都隱去,直當那人真的出現,才驚覺思念來的如此猛烈。

心頭湧現強烈的浪潮,衝撞著五臟六腑,我忍不住泛出淚,想要上前去擁住他,卻想起自己衣不蔽體的模樣,脖子與胸前的斑點吻痕猶在,連眼睛都因昨夜哭得太厲害而消不下腫,這旖旎不堪的場景落入他眼中還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我。

我顫抖著攏著被子,費力想對他說些什麼,確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反倒是採蜜,她見宋郎生闖入頓時一陣緊張,抖著手握著劍在我的脖子上摩擦道:「你,你莫要輕舉妄動……要是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劍下……」

「下」字還沒說完,採蜜的聲音戛然而止,手中的劍一鬆噹啷落地。我懵懂轉頭,根本未能看清宋郎生是如何將手中的刀擲向採蜜,便見採蜜怔怔的望著被刃戳穿的腹部,僵著身子倒在血泊之中,彷彿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宋郎生殺人,一招斃命,手下未留半分情面。

他從不是這樣心狠果決的性子,那時被賀平昭圍捕,饒是他勢單力薄,性命堪憂,仍無法對敵方下重手。

我戰戰兢兢地看著他,他整張臉都蒼白到毫無血色,不知道是有多麼憤怒,連眼睛都紅了。他這般看,看得我愈發緊張,可是我的心裡何嘗不是濃濃的委屈,我咬著嘴唇,哽咽道:「駙馬,我……」

剛說出這幾個字就感到,眼前一晃身子一傾,那分明只是眨眼的功夫,已被他緊緊攬入懷中。他渾身冰涼,眼底是滿滿的彷徨無措,我被他的模樣嚇傻了,試圖推開他同他好好解釋,話未說出口手便被他握住,他緩緩垂眸,用指尖輕撫摸我腕間的淤痕,顫抖得比我還厲害,衣襟滑落,他望見了我肩上血未乾涸的齒印,眼中溢位濃濃的震驚,我下意識抬手蓋住了他的眼睛,費力讓自己聲音平穩一些:「不要看……」

溫熱的水澤從我的指縫間溢位,我心底一顫,他扭過頭旋身拾起方才採蜜的劍,踏向門前的風離,風離的手中也有劍,卻沒有舉起來,只是唇角微微一翹,問:「你要殺我?可我現在就死了,就沒人知道聶然逃往何處,聶光真正的實力為何……既然皇帝派你來緝拿我,他自然還不希望你帶一個屍體回去……」

我深以為然,風離說的不錯,宋郎生若想殺他,方才便已動手了,又豈會與他多費唇舌?我以為宋郎生是要逼問他什麼,可他什麼也沒有說,卻是嗡的一聲長劍破空,毫不遲疑的刺去——

風離悚然一驚,出劍招架,但宋郎生去勢如虹,銳不可當,逼得風離退至牆角。他橫劍一掃,但聽「嗤」的一聲,風離雙目圓睜,一隻手慌忙的捂上自己的脖子,可鮮血根本不聽使喚的汩汩冒出,直待眼裡漸便失去了光彩,他才應聲倒地。

窗前,宋郎生一下一下的喘著氣,手中握著的劍染著嫣紅,門外聚集的兵似乎都嚇壞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宋郎生的聲音飄飄響起:「所有人退至府外待命,若有妄言、妄動者,以軍法處治。」

他的嗓音低沉平淡,卻令屋外所有人齊刷刷轉身聽命,不敢有一絲懈怠。那股渾然天成的威嚴,與平日裡那個古板無趣的駙馬,簡直判若兩人。

正沉浸於思緒之中,周身一暖,再一次被宋郎生慢慢擁住,緊些,又緊一點,他怕壓疼我,又剋制的輕撫我的背,下巴輕輕抵在我的肩上,摟了良久良久,一室獨靜安怡。

這溫暖太過久違,久違到我也不捨得與他分離寸毫,我靜靜趴在他的胸前,壓抑太久太久的眼淚傾巢而出,啪嗒啪嗒掉個沒完,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啞得根本不像是他:「都是我的錯……從今往後,我再不離開你了……」

聽他這樣說,我眼眶又是一熱,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歡喜,難過的是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歡喜的是他能這樣說就會做得到,一切都會愈來愈好。

宋郎生稍稍鬆開我一些,發現我在哭,一下一下的替我拭淚,半晌,他道:「我一定會殺了聶然,一定會……」

我呆了呆,明白他或許是誤會了什麼,努力平復心中傷感的情緒,抬睫看他,「他其實沒有動我……」

宋郎生愣了一下,一時間彷彿沒有聽懂我話裡的意思,「你是說……」

我低下頭,輕聲示意道:「你瞧我裡面的衣褲都還在呢……雖然他確實很是過分,但他最後什麼也沒有做……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中了風離的軟骨散,軟骨散服下之後會失力失語,十日內若無解藥,想要好起來可就難了,所以……」

所以,那個時候風離給了他一瓶藥乃是解藥,說什麼怡情助興,其實是因為聶然他也中了此毒——他與風離合作,風離卻並不盡信他,除非他願意當面侵犯我,他才能相信聶然與他還能搭上一條船。

聶然演了那麼長的一段戲,在灌我飲下解藥的時候還用上衣帶,委實是他自己都沒有太多的氣力能夠制住我了。

直待最後他用盡氣力咬我,逼我撕心裂肺的啼哭,等到風離終於離去,他才鬆開我,宛如脫力一般癱在我身旁,閉上眼,輕輕地說:「我知你恨我,哪怕告訴你這只是權宜之計,你依然會恨我,可我並不後悔,此番所為皆是我心中所想做的,雖然,我知道我終究不能得到你更多……」

我驚魂未定的看著他,他努力撐起身子,替我鬆綁道:「我今夜無法救你出去,不過你放心,風離暫時不會再動傷害你的念頭,待到明日宋郎生會來救你,風離無法得逞,所有事都會平息的……」

他說完替我攆好被褥,我忽然想問他一句,「沒有解藥,你該如何逃離京城?」

可我沒有問出口,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闔眸前,望見他站在窗前,任憑雪花吹在身上,良久未動。

宋郎生在聽我說完這些之後眉頭是舒展開了,他輕撫著我喃喃說:「只要你沒有受到傷害,不要難過,那就很好……」他頓了一頓,又蹙眉道:「既如此,你方才怎麼不說?」

我內心糾結萬分,「那麼多人在場,我也不知怎麼細說,而且,聶然他……」

他問:「他怎麼了?」

「他畢竟……」我掙扎了一下,細聲道:「也是親了我……然後也稍微那麼摸了一下……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也算是被他輕薄了……我覺得吧,可能你會有那麼一點點的介意……」

宋郎生板著臉,咬牙道:「我不介意……」

我看了他一眼,端詳他表情,試探問:「真的?」

「嗯……」

我舒了一口氣,「那就好……害我擔驚受怕了一晚上……」

宋郎生抿唇忍了又忍,長長吸了一口氣,問:「他摸了你哪裡?」

我:「……」

「臉?還是手?」

我乾笑了一聲,攏著被子不著痕跡的轉移話題道:「其實我現在比較好奇的是……風離的真面目來著……」

宋郎生抬起眼睛,回頭望向躺在血泊中的風離,稍一蹙眉,起身踱過去,緩緩伸手掀開他的人皮面具。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