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那是一個殘月之夜。

宛若所有可怕的伊始,天不遂人願,若忐忑不安則必有事發生。

而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糾纏在噩夢裡,把我席捲向無盡的黑暗深淵。

夢裡是無助絕望的嘶喊,冰冷陌生的觸碰,還有那如鬼魅一般的笑聲。

我知道自己正陷入夢靨,想要苦苦掙脫卻根本尋不到岸邊。

咚。

一聲鐘鳴,把夢裡黑白錯亂的天地震了一震。

咚。

又是一聲沉沉悠長的鐘聲迴盪在耳際。

我倏然驚醒坐起,動得床前珠簾輕晃,叮鈴入耳。

已是破曉時分,從視窗映入屋中的曙光令我情不自禁的抬手遮擋,一眼便看到了自己腕間深深的勒痕。

我幡然一驚,回頭望見床柱前繫著的腰帶,霎時,思潮洶湧,如驚濤加身。

我低下頭,看著被撕破的單衣垮在床前,恐懼與戰慄幾乎又要攀上身來,好在織錦小衣仍貼著身,掀開被褥一瞧,裡褲也還穿在身上,腿間亦未發現有任何疼痛不適,方才稍稍舒了一口氣。

感覺到肩膀隱隱作痛,我發現右肩上印有深深的齒痕,腦海裡乍然回現聶然俯身咬向我肩頸的情景,我不由一顫,雖說經過一夜傷口上的血已暫時凝住,但從褥子上都沾了血漬這一點可以看出,這得下了多大的狠口,簡直是在把我往死裡咬。

我環顧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一時之間竟想不起昨夜後來發生了什麼,只記得隱約間有和聶然對過話,然後……

篤篤兩聲,有人在敲門,我慌忙的拾起破爛不堪的單衣罩在身上,木門應聲而啟,一身粉衫女子步態輕盈而入,我攏好了被子往後一躲,這才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採蜜?她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細細一想,她本就是風離派到宋郎生身邊搞破壞的人,到了今時今日已無必要留著,回到風離身邊來也並不出奇。

採蜜端著冒著熱氣的銀盆,看著我,眼神中充盈著憐憫。我琢磨她這麼看著我一定覺得我特別的淒涼,果不其然,她放下熱水,擰乾毛巾坐到我身旁想要替我擦拭身子,見我扭頭避開她,她也不勉強,只是突兀一笑道:「公主……見到您落到今日這個地步……採蜜心中……委實開心得緊……」

開心?我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她柔聲道:「採蜜是為了公子才去接近的駙馬,到頭來,卻喜歡上了駙馬爺……」她說著說著眼淚忽然就冒了出來,「可是駙馬爺,卻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他甚至一刻也沒有把我當成是小妹妹,採蜜不得已,唯有狠下心腸背叛他,而如今,我終於如願以償回到公子身邊,可我為了公子做了這麼多事,他也只把我當成一顆可有可無的棋子……我才知……這世上,根本從來就沒有人在意過我的死活……」

她閉上眼任憑淚水直流,又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可是公子竟然這樣待你,哈哈哈,如若駙馬瞧見公主此刻的模樣,縱然他再愛你,你在他心中,也會不是清白乾淨的了。哈哈,哈哈哈,至少,這個世上並不是只有採蜜一個人是悲慘的,不是麼?」

我單手撫額,這姑娘的心靈已經扭曲至此,我自認為和她是沒什麼話好說,索性一腳掀翻床榻邊的那盆熱水,毫不客氣的讓她滾蛋。

大抵是這番動作在她看來是我惱羞成怒,她更歡快的笑了起來,眼見她又要面目猙獰的說什麼嚇人兮兮的話,風離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門口,「你先退下吧。」

採蜜緊張的回過頭,恢復了嬌弱可人的模樣,拾起盆子匆匆出了屋。

風離入屋後淡淡的瞟了我一眼,踱至窗邊,負手而立,良久,道:「昨夜良辰美景,公主可還受用?」

我無法出聲,只能默不作聲的瞧他。他靜了半晌,道:「夏陽侯急召回少主,他離開不到兩個時辰,本欲帶你走,卻叫我攔了下來……我答應少主,待所有事塵埃落定之後,我再把你交到他的手中。」

他回過頭來,勾唇微微一笑,「不錯,眼下我不會放你走,既然所有人都著緊於你,不論最終誰贏誰輸,只要你還在我手上,他們就只能受制於我。」

我垂下眼,原來這就是他要聶然佔有我的真正原因,他認為,一旦食髓知味,聶然就不會輕易對我放手。

風離見我毫無生機的蜷縮在床角,對我的這種反應極為滿意,「你是否還在等宋郎生來救你?」

我微微抬眸,像是有所反應,眼睛仍不瞧他。

「恐怕你是要失望了……少主派去京中傳訊息的人在半途中被我的人殺了,故而宋郎生根本就不知道你被我困於此處,更不知道你昨夜經歷了什麼……」

我心口一窒,昨天夜裡風離果然守在門外監視著我們,如此看來,聶然也並未真的有心要引宋郎生來救我,他只不過是為了讓風離動手阻撓,如此一來,風離自然就不會一直留在屋外查探虛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聶然與風離畢竟還是一條戰線的人,他也確實沒有理由要讓宋郎生逃出險境。

想到宋郎生大抵真的不知道我被困於此處,一種難言的難過攥住我的心,風離見我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又道:「不過就算他找來了,也未必能進得來……你可知這是在何處?」

風離道:「此處乃是睿王王府。」

我微微一驚。

睿王,父皇的幾位皇弟中最為驍勇善戰的一個王爺,他為人剛正不阿,雖非帥才卻是大慶的一員猛將,常年在外鎮守邊關,在京中是極有名望的一位王爺。

這般想來,風離所易容之人多抵是睿王府邸的管事或是親信,難怪他有恃無恐,睿王與他的妻兒皆不在京中,誰又能想到失蹤的公主會堂而皇之的被綁在王府之內?

最糟糕的是,當年父皇為了犒賞睿王戰績在加封時,還准許這個皇叔在府中駐有府兵,如無聖上諭令,任何人不得擅闖。

「公主可知我為何要囚你至此?」風離從袖口中慢慢掏出木盒,開啟,把玩著盒中的兵符,「此處離西郊大祀壇極近,方才那鐘鳴之音,正是祭天大典開始之際,太子此刻踏入祭壇,從迎帝神到進俎奏鹹平之章,再到獻禮跪受福……」他閉上眼細數祭天儀禮,「直待最後望燎奏佑平之章,鐘鳴之聲會再度響起……」

他再度睜眼,定眸看著我,語氣卻是冰涼森寒,「轟隆一聲,灰飛煙滅,天下縞素,今日是也。」

他的衣袍被風吹得翻飛揚起,眼神似險刃一般鋒利,在這靡靡之晨尤為懾人。

我垂下眼簾,明知到了這種境地我根本無力再挽回什麼,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心繃得仿似一根快要拉斷的弓弦,直待那聲鐘鳴再度敲響,響徹遙遠的天際,風離的眉睫一掀,「一切就要開始了。」

我強忍住不讓自己閉眼,而是死死的盯著窗外的天空。

微風輕輕吹散淡薄的浮雲,鳥兒輕輕落在樹丫上引得枯枝窸窸窣窣,除此以外,天朗氣清,晴空和煦,再無其他動靜。

風離的神情從興奮漸漸化為失望,他緩緩垂袖,盒中的一個兵符「啪」的落地,那符殼竟被迸裂,碎成兩半在地。

號令千軍的虎符怎麼可能一摔即碎?他的眸色愈發冷峻,瞬時凝在了我身上。

所有苦心孤詣,終究功虧一簣,他又豈會不怒?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張口道:「風離,一切已經結束了。」

「你……你能說話……」風離臉色遽變,「這假兵符是你故意帶出宮的!」

我抬眸注視著他,「風公子以為呢?」

風離迷茫的神色剎那清明,浮起絲絲戾氣,但他尚能自持,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侍從火急火燎的聲音,「公子,大事不妙,有人帶著一路軍士來勢洶洶,說是緝拿要犯,正要硬闖進來!」

「混賬!」風離怫然拍案,帶翻了茶盞,「此乃睿王王府,如非聖諭,何人膽敢擅闖!」

侍從顫顫巍巍道:「來,來人自稱是……五軍都督府的……」

「五軍都督府?」風離徒然一晃,顯然是有些慌了,「這怎麼可能?」

「小、小人也不知……」

風離回頭瞥了我一眼,許是見我亦有訝色,知來者非我引來,既從我這兒探不出虛實,他當即廣袖拂案卷劍而起,喚採蜜進屋好好看緊我,隨即一把拉開門嘶聲力竭地喝道:「你們兩人守在門外,其餘的人隨我出去!」

事發突然,採蜜更是不知所措,她安上門,抽出長劍挪至我頸下,眼神卻是不時往窗外瞟去。

我懶得與她計較,心底猶疑未定,琢磨著五軍都督府會出現在此處確實是件怪事。

大都督府乃是統領慶軍的最高機所。

文臣裡最能說得上話的是內閣首輔,武官之中以大都督為首則是當之無愧的。後為了防範統帥專權,父皇收回了都督府的調兵權,也就是說,除了父皇以外,沒人能隨意調派五軍營的軍隊。

此前風離之所以胸有成竹,是因為他不僅集結的前朝叛軍,更掌握三千營與神機營的要害,如此,羽林軍與宿衛府軍難成他的對手。即便我與太子想要調遣五軍都督府的軍隊,也得等戰事爆發再由內閣商議最後讓兵部擬好文書調到各都司衛所,這一連串耽擱下來,他可以扭轉太多的局勢。

可是如今祭天大典謀殺太子之計未成,兵符作假,五軍都督府居然能找上門來,又如何不叫他方寸大亂?

此時自窗外傳來廝打拼殺之聲,看樣子是真的有人帶兵硬闖了,若當真是來自五軍營的,難道是得到訊息趕來救我的?

我低付了一下,又覺得不像,方才侍從所說的是緝拿要犯,那就說明來人還並不知道我被困於此處,不過有人來總比沒人來要好,我對他們產生了殷殷期盼,轉眸看著採蜜,正盤算著如何找機會向外邊的人示警,忽聽嗖嗖箭聲釘在門板之上,伴著淒厲的慘叫,鮮血飛賤在門扇之上,守門的兩個侍從應聲倒地。

我徒然一驚,正欲探前,採蜜手中的劍刃又往我脖子肉下貼了貼,示意我莫要輕舉妄動。

恰是此時,門外毫無徵兆的傳來一個聲音:「風離,大局已定,你已無路可退了。」

這熟悉而又久違的嗓音,只一句,就如久溺幻海而遇浮木,讓我一下子心跳漏了半拍。

卻聽得風離步步倒退至門邊,道:「宋郎生……你,你是如何找到這兒來的?」

宋郎生冷笑一聲道:「你處心積慮意欲借祭天大典謀害太子,以你素日行事之風定會在祭壇附近暗處佈置籌謀,伺機而動,祭壇四周可藏匿之處雖多,然我幾日前放走採蜜時在她身上下了九隱香,方圓九里能以犬嗅之,如此,方能在一夜之內尋得你們隱藏所在。」

採蜜聞言如石雕木刻,眼裡泛著驚濤駭浪。多抵風離也有著同樣的震驚,他道:「你是朝廷緝拿的逆賊,怎麼可能統率得了五軍營!呵,莫以為讓那些追隨你的前朝逆賊扮成朝廷的軍隊就能誆我就範!此刻京城四面皆有我的兵馬,你以為就憑你這幾個殘兵破甲真能困得住了我?」

縱然風離不提,我也有同等的疑問,只聽宋郎生笑了一笑,「不錯,你在暗中集結勢力,網羅天下武林高手,又利用聶光在京的前朝叛軍意圖揭竿而起,哪怕是三千營、羽林軍、神機營也都有你安排的前朝叛黨,若當真僅有幾個殘兵破甲,如何破你大計?」他頓了一頓,「不過……你可認得此乃何物?」

他應當是拿出了什麼物什,我在屋中瞧不見,心下也有幾分好奇,卻聽風離驚道:「……中軍都督府的佩印……你……豈會……」

宋郎生波瀾不驚道:「當今世上能授予我此印,只有一個人……」

「當今皇帝!」風離顫聲道:「你是他的人?!他,他竟將中軍府的佩印交予你手中!不,這不可能,你乃一介文官,豈能越職權而率千軍!」

宋郎生平平地道:「文官自不能統軍率兵,不過在下早在兩個月之前就已被免去大理寺之職,此佩印更是昨日皇上親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