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宋郎生見我不答,索性一手攬著我躍上了馬,一路風馳電騁,我只得任由他這麼抱著,直待行了一大段路,回頭望見村莊星點火光跳躍,想去應是長空寨的人察覺到我逃脫,正集齊眾人分頭追尋。

宋郎生稍稍放緩了馬速,「不問我是如何找來的?」

我瞥了他一眼,「你能找到我有什麼出奇的?」

能守在牆洞口等我,不用猜便知是張顯揚做的暗記引他至此。

我撇了撇嘴,「當年與顯揚裡應外合的那個官員就是你吧,在樹林中你一眼便認出他來了是麼?」

宋郎生道:「若非知是他,我又豈會留下你一人周旋。」

「無怪顯揚不親自護送我回京,原來今日你們一唱一和的時候便想全了計劃,」我憂鬱地道:「虧我還自以為救了你,倒襯得我像個笨蛋……」

宋郎生忽然打斷我的話:「張顯揚。」

我怔了一怔,「哈?」

「叫他張顯揚,」宋郎生有些不大愉快,「顯揚顯揚,叫的如此親近做什麼。」

我瞠目,「現在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嗎?相處久了熟悉了省去姓氏很平常啊……」

「平日裡你叫我何以總是連名帶姓?難道張顯揚於你而言比我更為熟悉?」

我被噎了一噎,「宋郎生你不要為了轉移話題就在這麼無聊的點上和我計較好麼……」

他道:「你看,你又連名帶姓的喊我了。」

我:「……」

宋郎生語氣不善,「此番想來,你叫身邊的人從來都只用兩個字,叫我偏要用三個字……」

「我什麼時候……」

宋郎生打斷我的話,「你叫衛清衡什麼?」

「師傅。」

他:「這不是兩個字麼?」

我:「……」

「你叫陸陵君什麼?」

「……陸兄。」

宋郎生:「看。」

「……」

「還有韓斐。」

我有些忍無可忍,「他名字本來就兩個字你讓我怎麼喊成三個字你說?」

「那煦方呢?」

我覺得我激動的快要從馬背上摔下去了,「煦方沒有姓!」

宋郎生:「他姓聶。」

「……」

被他這麼一攪合,我險些忘了前面問過他什麼問題了,努力回想了半天,這才想起該接什麼,「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

「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要由著我失憶由著我誤解你不能坦誠相待!」

「你失憶了麼?」

「雖然沒有……」

「既然並未失憶,何來誤解?」

「……」邏輯上是這樣沒錯,「可在馬車上的時候,我裝失憶你明明信了……」

「哦。」宋郎生再度抓住了我的話柄,「所以裝失憶是坦誠的行為?」

我顫著手指,回過頭正打算狠狠掐他一頓,卻聽他輕聲一笑,方才知是被他逗弄了。

要換作是往日,我非得還以他顏色才肯罷休,然而眼前的他嘴邊雖掛著笑,握住馬韁的那隻手卻微微發顫,饒是身上攏著厚實的衣裘,臉和唇皆已失去了血色。

他此前為了我的解藥試毒已是大傷元氣,如今箭傷未愈又為了尋我幾番奔波,根本已是強弩之末,如此還故作談笑風生,我豈會不明白他的心思?

我默默將頭偏轉回去,這一次,我沒有配合他的笑,許久,直待兩人都陷入沉默,我才道:「當你決定拋下我自尋死路的時候,是不是在想,哪怕我一時傷心痛苦,能活下去終歸是好的?」

耳側感到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沒有回答我,我瞭解他,若是他不願說的話,即使我如何追問都問不出結果,可我偏不甘心,趁他不留神一把奪過策馬的韁繩使勁一勒,馬蹄踏破了荒野的雪飛濺到臉上,冰涼徹骨,他急忙穩住險些摔落下馬的我,出聲喝道:「莫要胡鬧。」

「事到如今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回過頭凝視著他,「若你死了,我也無法獨活。」

宋郎生微微一顫,「阿棠……」

「這世間若無你在,何處不是灰黯無光?」我慢慢道:「不論是宋郎生還是蕭其棠,他們都不願行屍走肉的活著,不是麼?」

他的眸中不知浮動著什麼,越來越濃,越來越深,忽然揚鞭策蹄,繞過山澗險道,將那長空寨的烏合之眾甩得無影無蹤,我幾度回首去看他,卻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麼,待策至懸崖,他方拉韁停下,帶我落馬,一言不發的攀至巔峰。

此時東方欲曉,曙光漸現,整個天際都被白濛濛的雲霧所罩,影影綽綽,撲朔迷離。

我邁開步子走到他的身旁,他垂著眼簾,靜靜俯瞰這天地,「聶光坐擁兵馬數十萬,其黨羽遍佈西南各省,多年來一直在等待時期,按理說皇上重病昏迷正是起兵的最佳時機……」頓了一頓,「卻為何遲遲按兵不動?」

我想了想,道:「他沒有勝利的把握。聶光固然野心勃勃,父皇更是洞若觀火,他招兵買馬,父皇又何嘗沒有蓄整軍力?父皇的那隻手,早已不著痕跡的擋住聶光企圖揮軍北上的路。」

宋郎生微微頷首:「所以聶光才選擇了兩個人,一個是我,借我之力尋出前朝密藏從而爭取更多的兵力,而另一個則是風離,出謀獻策,攪亂京都。」他眸色流轉,「只可惜,這兩顆棋子,他都用錯了。」

我詫異抬頭,按說宋郎生這顆棋走錯我還能理解,畢竟他是父皇這方的人,可用錯風離,這話又該從何說起?

「聶光所希望的是能借這些風波削弱朝廷各方軍力,他朝舉事能連番得勝,直搗黃龍。風離確是替聶光安插了許多他們的人在朝中、在軍中,」宋郎生道:「可如今朝廷的軍力可有絲毫減弱?」

監國這麼久,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我搖頭道:「不僅沒有,甚至可以說……與日俱增……」說到這裡我錯愕道:「該、該不會……風離也是父皇安插在聶光身邊的人吧?」

宋郎生搖了搖頭,「這些年來風離所為,官輪爆炸,毀堤湮城,受害無辜之人無以計數,若真是皇上的人,又豈會如此心狠手辣?」

我敲了敲腦袋,「是我糊塗了,那你的意思是,風離明面上是在幫聶光做事,但在最關鍵的問題上卻沒有聽從聶光?」

「不錯。」宋郎生道:「聶光人在綏陽,一直以來京中諸項籌謀與佈置都是風離一手操縱,那些所謂的安插之人實則已讓風離掌控其中,如今只怕聶光發號施令,若無風離首肯,根本就執行不了。」

「風離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原也猜不透,直到你告訴我他想得到地藏庫的兵符,」宋郎生神情不變,眼底卻是料峭寒冷,「如此,風離所欲,焉能不知?」

我渾身震了一震。

風離想要的,也是這個江山。

我惑然道:「聶光自以為是利用了風離,到頭來反被風離利用,難道就一點行動也沒有?」

「在聶光心中,風離有能力用陰謀詭計除掉太子,卻無法號令朝廷兵馬抵禦他三十萬雄獅,」宋郎生負手而立:「若能假借風離之手除掉太子殿下,他能名正言順的出師討伐,如此,又何必阻撓風離?」

我的心微微收縮著,一股寒意緩緩湧來,只聽宋郎生道:「事到如今,要是我出手對付風離,聶光便會看清我的立場,多年籌謀功虧一簣;可若不出手,風離便會對太子下手,你我都很清楚,太子絕非他的對手。萬一太子被害,那麼我在聶光身邊,就全然沒有意義了。」

我定定的望著他,道:「所以,你最終的決定,是想利用你手中的謀反之士與風離一戰,只是如此一來,聶光不會饒你,太子也不會留你……因而你瞞著我,是因為你怕我會阻你?」

見他沉默不言,我只當他是預設了,「既如此,現下又為何要將實情告知於我?

「不,阿棠,「宋郎生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這不是實情。」

我徹底怔住。

他道:「在馬車之上,我說擔心你與太子為敵,那不過是說給修竹聽的,對太子,我心中早已有了應對之策。」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他的語調冷靜而又沉穩:「方才我所述的那番局面,是風離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實情。風離自以為算無遺策,將所有人都視若棋子,殊不知,從我挾持你離開公主府那一刻起,他已淪為我們的棋子。」

他注視著我,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流動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這一戰,我有必勝的把握。」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宋郎生。

彷彿胸有萬千溝壑,彷彿彈指間已變成了操縱這盤棋局之人。

我靜默良久,卻沒問他究竟想如何扭轉局面,只輕聲道:「既然你早有打算,既然你不會死,為何在山洞之中你還要燒了衣裳?難道,為了瞞過風離,為了讓這場戲演的更逼真,你寧肯我忘卻記憶痛心疾首,也無所謂麼?」

宋郎生渾身一僵,牽起我的手,「我,我怎麼可能……」

我甩開他的手,「那就告訴我理由!」

宋郎生眉心微悸,睫毛垂下復又抬起,目光飄忽不決,我將這極其細微的猶豫望入眼底,只覺得自己的心愈發酸澀,視線倏然模糊起來,「原來由始至終,我都只是一個棋子的存在,只不過,原來是風離的棋子,如今,已變為你宋郎生的棋子。」

我轉身欲離,宋郎生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握得我生疼,「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我?!我不告訴你,我不告訴你是因為不想讓你參與其中,不願讓你左右為難,不要由你做出選擇!」

「什麼左右為難?什麼做出選擇?我聽不明白。」

宋郎生深吸口氣,終於開口:「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問你,這麼久以來,你就從未想過風離是誰麼?」

我乍然抬起眼,「風離?他行蹤詭秘,又從未以真面目示人……」

「他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又為何會對公主你瞭若指掌?他憑什麼能偽裝成明鑑司的影衛,又從何知曉你我的過往?」

「因……因為採蜜?」

「採蜜是孤兒,自幼在你身邊與你一起長大,連皇宮都沒出過幾回,她能從哪裡識得風離,並甘願為他背叛你?」宋郎生的話宛如風,一點一點的吹散盤旋在真相前的迷霧,「這兩日,難道你就沒想過,何以你服下解藥之後並未失去兩年的記憶,也未嘗受錐心之痛麼?」

腦海裡尚未反應過來,心卻不由的想要去逃避,我茫然啟了啟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宋郎生沉聲道:「因為……風離給你下的藥便不是必死之毒,打從一開始,他就不忍殺你。」

我下意識的搖了搖自己的頭,心辣辣地疼痛起來,宋郎生說到這裡,像是下定決心般,「或者,應該這樣問,他孑然一身,既非權臣亦不似聶光擁兵萬千,縱能以詭謀除掉太子,又憑什麼能坐擁這片江山呢?」

憑什麼呢?

其實,我偶爾回想起那夜在懸崖邊,當風離見我有了尋死之心,脫口而出念著那個「小」字,之後究竟是什麼。

我閉上眼,任憑淚珠滾落而下,心中已有了另一個聲音替我做了回答。

小妹。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在蜜月回來後第五天就寫差不多,結果重寫了兩遍,這是第三遍。作者已瘋,求不打死,讓我抓緊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