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少年被徵兵入伍,離開了蔡縣,時隔多年再回故里,聽人說,當年就在他離開後不久,瑞王再度歸來,帶她離開了蔡縣。
那之後時過境遷,他打下了這片江山,登基為帝,都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少女。
唯有每每午夜夢迴,心痛難忍,將思念寄情於畫中。
直到有一日他微服私訪,在京城中一個小小的茶館,與她重逢。
他喜不自禁,欲訴多年相思之情,卻發現她與她的夫君舉案齊眉,甚至有了一個兒子。
如前朝瑞王那般風流人物,願為了那個少女拋卻所有,而今改朝換代,她依舊守護在他身邊,那情義早已非外人所能動搖。
他回宮後派出人手調查他們,不僅查出君錦之的身份,更得知那男孩並非他們親生,只是多年前某個雪夜裡撿來的病弱棄嬰。
那被當作親生骨肉一般撫養長大的棄嬰,正是宋郎生。
宋郎生聽完父皇的回憶,靜坐再畫像旁,久久無言。
父皇長嘆一聲,道:「這也是當年你們一家逃離京城時,朕未派人趕盡殺絕的理由。朕……畢竟虧欠你娘太多。」
宋郎生合上畫卷,問:「當年,確非皇上派人追殺我爹孃?」
父皇道:「朕要殺便殺了,何必縱虎歸山再派人暗殺?」
宋郎生心中寂冷,他苦心謀到這個位置,本是為父親沉冤昭雪,如今不僅得知父親前朝皇嗣的身份,更發覺自己並非親生,許久以來堅持的信念轟然崩塌,「皇上既一早得知我的身世,為何還招我入朝為官,將公主許配於我?」
父皇沒有回答。他定定看著宋郎生一會兒,只道:「你處事磊落,為官數年,為朝廷為百姓所為,朕皆看在眼裡。」
這自然不會是真正的理由。
父皇又道:「襄儀她為了護你,寧可瞞住朕,冒著欺君之罪也要嫁你。天底下,豈有拗得過子女的父母。」
即便是寵愛公主,身為帝王又豈會輕易把女兒嫁給與前朝有所糾葛之人。
更何況,這公主還身兼重任,手掌監國大權。
宋郎生見父皇這般說法,顯然是不願深談,「既然皇上並不願追究臣之身世,今日召臣入宮,是為何故?」
父皇微微一怔。
宋郎生徒然得知身世,不僅未有如想象一般或恨或憤,反倒一片清明坦然,在接受完事實後平靜的詢問父皇的真正用意,這胸中丘壑,是非常人所能及。
父皇慢慢的站起身,越過宋郎生,負手道:「朕原本是真心想讓你與襄儀長相廝守,若非已到了油盡燈枯的之境,實不願見襄儀傷心難過。」
「如今,朝中佞臣當道,軍中忠奸莫辨,外有夏陽侯野心勃勃,前朝餘黨更是虎視眈眈,連朕的幾個兄弟都等著朕倒,再伺機而動。」父皇嘆了嘆,「太子年資尚淺,不足以對付這亂局。」
父皇慢慢回過頭,暮光映上他蒼蒼白髮,「朕……需要你的力量。」
宋郎生沉靜道:「臣只不過是區區大理寺卿,恐怕並不能替皇上分憂。」
「或許其他人不行,你可以。」父皇道:「你是前朝餘黨眼中唯一的皇嗣,只要你找到瑞王為你留下的密地之所,必能一呼百應,將最大的隱患一網打盡。」
宋郎生心頭一凜,父皇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若成了叛軍頭領,自能得知潛伏在朝中的叛黨究竟有誰,從而引蛇出洞,險中求勝。
宋郎生毫不猶豫道:「即便臣非親生,多年來父親待我如親子,養育之恩尚不能報,遑論加之利用,陷父親的舊屬於不義之地。臣……恕難從命。」
父皇怫然道:「難道你就能眼睜睜看著奸臣賊子掀起血雨腥風,讓安逸度日的百姓陷入戰火,讓襄儀為了守護朕的江山陷入險境?」
宋郎生道:「倘若真有這麼一日,臣所能做的,只有帶公主遠走高飛,至於其他,臣一介平庸之輩,無力迴天。」
「好一個無力迴天,你可知你——」父皇的聲音一頓,卻是氣的連站也站不直,宋郎生趕忙起身扶住了他,喚人去召太醫,這時父皇喘了喘道:「本以為你心繫蒼生,斷不會因私廢公,因小節而舍大義,如今看來,是朕……錯了。」
父皇的一席話,不僅令當時的宋郎生陷入某種震撼中,更讓此刻聽完真相的我久久無法言語。
我從不知父皇的思想覺悟如此之高,更不知他對宋郎生的期許如此之大。
我說:「父皇絕不會就此作罷,若不能為他所用,依他的手腕,多半就不能留你了……是以,這便是你之後冷落我的原因麼?」
宋郎生目光略略閃動,道:「若你知悉一切,必會奮力救我,我實不願再累及你。」
我想起了那個寒冷的雨夜,父皇不知何故罰他跪在御前,我想要陪他,他卻冷漠疏離的說:「那些話,從來都是公主說的,我沒有。」
那個時候,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拒絕我的情義呢?
念及於此,我忍不住摟緊宋郎生,他見我這般黏糊,反倒微微一笑,「都過去了,現在我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兒麼?」
「嗯……」我低聲道:「只是後來,你又為何會……」
「後來,聶光不知從何得知我是君錦之之子,並找到我,同我說了一番慷慨豪言,呵……或許皇上說的不錯,所謂前朝復國,本就是聶光為成就自己的野心所編織的謊言,」宋郎生緩緩道:「可不論孰真孰假,我已是沒有退路了。」
沒有退路。
即使他堅持到最後,父皇也必會殺了他,並昭告天下前朝皇嗣血脈已斷,絕了聶光的這條匡復舊主之名。
若當朝駙馬以此名義處斬,連我也會牽連失勢,甚至不能保全性命。
宋郎生道:「這一場陰謀若不能消止,天下何曾方能太平。」
我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他,「兩年前在靈山之上,你假意下藥,是為了取信於聶光的投名狀麼?」
「嗯。」
我心中隱隱不安,「可如今你卻為了救我性命去索解藥,聶光知你仍在乎我的生死,又豈會再信你?若是事敗……」
若是事敗,便只能當成亂臣賊子一併剿滅了。
宋郎生笑了笑,「又不信我了?這兩年的精心部屬正是為此一戰,我,自有必勝的把握。」
我定定的望著他,他的笑容依舊,眼眸沉靜柔和,彷彿當真胸有成竹。
我閉上眼,「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何父皇不將這全盤計劃告之太子而讓你孤軍奮戰……」
「他自然有他的考量。」
我惶惶然,「可,可他一直昏迷不醒,如果太子一直誤解下去,如果……」
一個輕盈的吻,將我的話堵在了唇邊。
我緩緩睜眼,近在咫尺的眼瞳中萬般柔情帶著絲絲倦意化開,他淺笑道:「即便真有如果,有你在我身邊,我又有何懼?」
對我而言,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個對我溫言細語我就狠不下心腸,一個對我展顏而笑我就移不開眼的人。
剎那間我心頭萬緒化為心安,胸口有什麼滋味溢位,有他在,有何所懼?
我搖了搖捏在指尖的藥丸,「你就是不想與我多說,非要我服下解藥才安心。」
宋郎生扶額連連搖頭道:「你服下解藥之後仍會忘盡我方才所說,我不還得重說一遍?當真是麻煩至極。」
我嗔怪的斜了他一眼,心口卻是歡喜與憂愁如千絲萬縷般糾纏,「你當真會原原本本和我說一遍這兩年所發生的所有事?」
宋郎生無可奈何嘆了嘆,儼然覺得單憑他一張嘴說盡兩年是是非非是一件暗無天日之事,「我儘量。」頓了頓,「哦,不過,關於煦方之事,我是不會說的。」
我心頭一驚,「為何?」
宋郎生露出一絲笑容,帶著一點狡黠,「我本還頗為介懷你曾心儀於我以外的人,此般正好,你將他忘個乾淨,從此以往不論過去還是今後,眼裡心中都只能有我一人。」
我不滿道:「餵你怎麼可以這樣……」
宋郎生緩緩一笑,「因為,我也是。」
我怔怔看著他。
「當年,我曾答應過那個小丫頭要把她明媒正娶娶過門來當我的小媳婦,奈何沒能實現諾言。後來,我喜歡上了那個不可一世的襄儀公主,不僅因自己移情,更因不能全心待她而自愧不已。」
心頭像是有什麼滿滿的漲出來了,我定定看著他眼中的溫柔的光澤,聽到他說:「阿棠,你是那個小丫頭,真好。」
「小丫頭。你是公主殿下,真好。」
我仰頭輕輕吻上他的眉梢,「我也是。大哥哥。還有,駙馬。」
能攜手至今,不負承諾。
真好。
我釋然的服下了解藥,見宋郎生總算舒了一口氣,我忍不住問:「這解藥服下得多久後,我才會失去記憶?」
宋郎生斂眸說道:「一個時辰之內你便會產生倦意,睡過之後,夢醒了,一切都恢復如初了。」
我笑了一笑,「那我醒來之後豈非一夜回到十八年華了?」
宋郎生哦了一聲,「心智上是,身體不是。」
我敲了他腦袋一下,「不行,若我忘個精光,指不定你會如何糊弄我呢,到時候我被你耍的團團轉,吃了虧該如何是好?」
他朗聲一笑,「那你要如何?」
說罷我爬起身來,四處張望,最終不顧他的反抗硬生生將他的外裳脫下,用炭枝在衣布上寫道:駙馬是全天下最最最喜歡公主之人。
宋郎生把頭湊過來瞄了一眼,「寫反了。」
我不理他,繼續塗鴉:從今往後,本公主再也不會不信任駙馬,此情矢志不渝。
寫完之後,我畫了一個特別的小花,那是我自創的畫法,是獨屬於我的棠花。
我笑嘻嘻的為他穿上衣裳,道:「有了這個,你就不用擔心萬一我醒來還誤會你的情況發生啦。」
宋郎生的笑容依舊,揉了揉我的頭髮,「好,都依你。」
那是我多年來,最為幸福的一個夜晚。
洞外天外飛雪,洞內火光盛盛。
我依偎在他的懷中,直到倦意重重襲來,閉上雙眼,我仍能感覺到他在我的身畔,輕柔的撫著我的背。
我忽然覺得好捨不得,直想多把他的笑他的眼望在心中,或許那樣,就能記住這情深不悔。
所以,即使腦海已逐漸沉入漩渦,懷著這樣的心,我竟能再一次帶著意識睜開雙眼。
然後,我看到了離我幾步之遙的他,慢慢的脫下那件寫滿字跡的外裳,拋入火堆之中。
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片哀涼絕決之色。
他轉過頭時,恰恰對上了我的眼神,卻是渾身一震,「阿,阿棠……」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霎時間心仿若被許多細細的刀子切割著,「為什麼……」
宋郎生飛快的近到我的身旁,像是用盡渾身的氣力顫身摟住我,「阿棠……對不起……」
為什麼?
為什麼我沒能看出他一直在用笑容極力掩藏著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我沒能細思他與父皇的對話中那麼多不合常理之處。
為什麼?
為什麼直到這一刻我再也無力睜眼即將忘卻所有才想通了所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