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限將至。
這一生走到此處,縱然不願放下,終究不得不放下。
我攏了攏衣襟,踏著厚至腳裸的雪,一步步往回京的方向走去。
北風凜冽,縱是日光明媚,依舊抵不住侵入身體的寒意。
天色還早,荒野路上枝椏倒影重疊交錯,我想起宋郎生吟的那首詩,想象著他吟詩的樣子,居然覺得有些好笑,笑過之後,我自己也忍不住詩興大發,「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
「不見楊柳春,徒見桂枝白。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有人在我身後徐徐接道。
我回過頭,但見修竹自一匹馬上躍下,走到我的跟前,我詫然問:「你怎麼會來?宋郎生出了什麼事麼?」
修竹搖了搖頭,「少主還未清醒,是我自己來找公主的。」
我靜靜地等著修竹的後文。
修竹自袖中取出一隻匕首,正是昨夜宋郎生所持,他遞給我,慢慢道:「我想,少主本意應當是想把這匕首交予公主的。」
我接過那匕首,金色的鞘反射著太陽的光輝發出奪目的光華,只是劍身已被磨損,想抽出來倒也費勁,「你就是為了給我送這個才去而復返?」
「昨夜事發突然,我一心只想著如何救少主,卻把這事拋諸腦後了,」修竹緩緩道:「今日清晨又一心趕路,待走出一段,我才想到昨夜少主為尋這鞘險些丟了性命,那必是極為要緊之物,便拿出來細細觀詳,不料在匕鞘之中,發現了一件物什……」
他說到此處時,我也發現了匕鞘頂處有一條極有規律的圓縫,順著縫隙旋開,果不其然,這其中內藏玄機,暗格裡裝著一個用絲絹裹住的東西,我一股腦倒出,開啟絲絹,卻見帕中躺著一顆藥丸。
「這是……」
修竹道:「這是忘魂散的解藥。」
彷彿冬日裡的一聲驚雷,在空曠的心野毫無預兆的轟炸開來。
我渾身僵硬,憶起昔日種種,一種不敢面對的真相呼之欲出,「忘魂散……有解藥麼?」
「有。」修竹道:「忘魂散原本就是一種為了將人控制於手的毒藥,此藥製出來時多半致命,施毒者為達成自己的目的,先是令人喪失記憶,待時日一到,若中毒者尚有利用價值,施毒之人便可用解藥換取他們最終想要的。」
所以,昨夜,他為了這顆解藥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是……為了救我麼。
為什麼?他不是恨透我了麼?
彷徨在胸臆之間反反覆覆徘徊,直待修竹慢慢地道:「有些事,我原本並不願說,畢竟公主與我們是敵對關係,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他淡淡笑了笑,「其實在兩年前,我就見過公主了。兩年前在靈山之上,公主窺見少主與幫眾兄弟集會,後來遭襲暈了過去,那一個掌刀,是我打的。」
我心頭一顫。
修竹道:「我原本是夏陽侯的幕僚,後來被指派給風離公子為他做事,那夜抓了公主的不是別人,正是風離公子。而在少主趕來前,喂公主服下忘魂散的也不是別人,還是風公子。」
「讓公主中忘魂散,委實是侯爺的意思,他為風公子與少主一人準備了一顆毒藥,目的便是為了試探他們是否當真願與公主為敵。」
「公主中了風公子的忘魂散,這一切,少主並不知曉。」
「後來,少主聞風而來,並當著風公子的面逼公主服下藥丸,那時,我與風公子當真以為那是忘魂散,少主是有心置公主於死地。」
「直到上月初,少主在得知公主所中的是風公子所施的必死之毒後,他就像是發了瘋一般,夜以繼日的趕至綏陽,去侯爺那兒換取解藥,我才知道,那一夜,少主為公主所服的並非毒藥,只不過是為了迷惑風公子與侯爺罷了。」
修竹每說一句話,我便覺得自己的心像被利刃割上一分,小小的藥丸握在手心,熾熱的幾乎燙手,可我心底竟連一絲喜悅也無,「換取?他用什麼來換取解藥?」
夏陽侯處心積慮多時,又豈會是宋郎生說要解藥他就能給的?
修竹搖了搖頭,「少主與侯爺有何交易我哪會知曉?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少主擔心侯爺並非願意替公主解毒,所以便要了兩顆解藥。」
「為何要兩顆……」問到一半,答案已悄然浮上我的心頭,一瞬間,我竟忽然問不下去了。
修竹低下頭,沉聲道:「少主他……他把他自己手中的忘魂散給服了下去……待毒發後,他足足昏迷了三日三夜,那三日我守在少主身側,一直遵循他的話等他,待他醒來,見他失去記憶,確認是中了忘魂散之毒,才替他服下解藥。」
凜冽的寒冷迅速灌滿整個胸腔,我感到手指在輕輕顫動,「他這麼做,若解藥並非是真的……」
修竹輕輕道:「這話我也問過,少主說,那陪公主一起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騙人。」我這一聲喊出來,才驚覺自己聲音沙啞,「他不是前朝皇嗣麼?他不是要報他的血海深仇麼?他不想要圖謀整個江山……」
「他不是,」修竹斬釘截鐵道,「他不想。」
「他若是想,就不會一清醒,連一刻也不敢耽擱,沒日沒夜的趕往京城。」
「他若是想,就不會不顧及他的身體能否經受住不眠不休的顛簸,只為更早一些見到公主。」
修竹看著遠方起伏不平的天際,「他只不過想不到,在他帶著他用命博來的解藥回到公主府時,等待他的,是公主蓄謀的埋伏與殺戮。」
我的視線一片模糊。
我想起了那封信,在宋郎生離開之時寫給我的那封信。
他說:盼你不論記起何事,都能信我如初。
可昨日當他趕至公主府,眼見我陷入廢墟時失魂落魄的模樣仍歷歷在目,那時我在做什麼?我站在高處無動於衷的想,他為何要演戲,他究竟有何企圖?
他說:宋郎生自鍾情蕭其棠那天起,心便未曾動搖過半分。
可我卻對他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只不過,經過昨夜,我能看得出公主對少主並非是那般絕情寡義,雖說這其中關節我也未能想通,然而這世間原本就有許多事不能只信表面所見所聞。」修竹說完了他想說的,翻身踏上了馬,「事已至此,修竹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見他就要離開,我趕忙叫住了他,「為何要幫我?」
「我是侯爺的幕僚,過去是,如今也是。」
修竹勒緊馬韁,騎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對我說:「還有一件事忘了告之公主殿下,公主中毒已深,這忘魂散的解藥服入之後必遭錐心之痛足足一日,一日之後,中毒期間所經歷之所有皆會盡數忘卻,此生都無法再想起,包括今日我對公主所說的話。」
我只覺得周身徹骨生寒,修竹平和的面容下彷彿隱藏著另一種靈魂,「你……」
「今日距公主中毒之期整好兩年,若過了今夜公主還未能服下解藥,那便當真是回天乏術了。」修竹的聲音隱沒在東風中,「公主殿下……後會無期了。」
話音一落,他揚鞭策馬,我想要追上前去,卻是雙腿動得麻木,剛踏出一步便跪在雪上,眼睜睜的看著他絕塵在茫茫荒雪之中。
我茫然的坐在雪地中,望著四面不著邊際的雪峰,如同墜入冰窖,再也找不到暖意。
修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他是夏陽侯的人,所做的一切,只為利益,不為憐憫。
這荒山野嶺,方圓百里,便是走上一日一夜,都找不到一個能夠幫我的人。
而這解藥固然能救我性命,服下同時也就掐斷了我對宋郎生的情義。待我醒來,只會記得是宋郎生逼我服毒,而這兩年來他對我的種種好,皆如雲煙消散,再也記不起來了。
一切又會回到開始,我會滿懷怨恨和太子弟弟一起,對宋郎生趕盡殺絕。
而宋郎生更會徹底斬斷與我最後一絲情義,走上那條他本不願去走的路。
我踉蹌的站起身來,一步一步,順著修竹離去的馬踏雪痕走去。
我必須找到宋郎生。
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對他他。
我要告訴他我就是當年的那個小妹妹,我要告訴他從未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深深的烙在我心上。
我不想再看他受傷,更不能再去傷害他。
我無法忘卻這兩年時光,更不願忘記……他愛我。
我緊緊的握著手中的解藥,風雪猶如鞭子一般抽打著我,奇怪的是,迷茫的心緒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我向著那個方向一直走,恨不能讓時間停滯,直待我找到他為止。
時間不斷在流逝,直從豔陽走移殘陽,雪卻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天地間像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白網,莫要說雪痕,甚至在我回過頭時,連自己的腳印都無影無蹤了。
寒風刺骨,風如尖針一般穿透我的心,我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不斷流逝,饒是理智不斷告訴自己必須找一處避雪之所服下解藥,否則只怕不待毒發,我就該活活凍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我抬手抹去蒙在雙眼上的冰雪,到最後,整個人都彷彿不屬於自己了,遙遙望去,漫天世界都泛著白光,而靈魂彷彿前一刻就要飄起來,然後,被這灰茫的白所吞滅。
我勉力勾了勾自己凍僵的嘴角。
我想,萬一過了幾日要是被宋郎生髮現我凍死在這兒,讓他看到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微笑的,會不會就不那麼難過了。
就在我癱向雪地之際,一雙寬厚的手穩穩的扶住了我。
一件狐裘隨之覆裹住我的全身,帶著溫熱的餘韻,滲入四肢八骸。
未待我看清來人,但覺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打橫抱起,並將我緊緊的貼在他的胸膛之上。
我呆呆的,愣愣的,看著胸前還隱隱約約滲著血的藍衫,心便如隆冬化作一汪春水,自眼眶慢慢的滑落下來。
根本不需要抬頭去看的,這溫軟的氣息,天底下絕無僅有,唯有一人。
從十三歲那年,他自洞口躍下,伴著紛亂的楓葉落到了彷徨無助的少女身邊,自此以後,他便落在了她的心上。
他能在千千萬萬盞天燈中尋到她的那一盞彩虹燈,然後把她從重重烈火中救起,氣勢磅礴地說:「我乃大梁駙馬宋郎生!誰敢攔我!」
不論我迷失在何處,他總能找到我。
我緩緩抬頭,縱然他的臉色蒼白到極點,頭髮被狂風吹得凌亂,容色卻依舊是那般秀雅絕倫。
他慢慢的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何處,寒風中,我靠在他身上,渾身痠軟動彈不得,事先想了那麼多話,此時竟只問道:「你……怎麼會在這?」
「因為你在這兒。」
他的聲音很輕。
心口好像有什麼要溢位來,又仿似被抽空,「你不是已經走了麼?」
「你在這兒,我能去哪兒?」
他摟住我,不留一絲空隙地貼著。
我不敢眨眼,任由自己的淚水狼狽的不住滴落,「你……你不是恨透了我,怎麼不陪你的採蜜,卻還還要來尋我?」
他頓住腳步,靜靜垂下眼凝視著我,然後,輕柔而又小心翼翼的拂去我眼角的淚。
「我的小妹妹就在這兒,你要我上哪兒去?」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再問我是不是be了啦,我怎麼會寫be!
我怎麼可能會讓駙馬在仇恨中和公主糾纏下去?
駙馬不從容智慧,誰來治公主的矯情病晚期?
寫到這個時間,喜歡駙馬的給我麼麼噠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