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所有所有都與我的想象南轅北轍。
我一直一直以為趙嫣然在發現心上人失去那段煦方的記憶後就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抹去,為的是要和他在一起。
我問:「為什麼?趙嫣然她……她不是很喜歡你的麼?她為什麼……」為什麼,要為了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把自己心愛的人推出去呢?
「我看到那樣的嫣然,亦是惶然不解,」聶然垂頭道:「究竟那一年發生了什麼,究竟那個擁有‘煦方’記憶的我和嫣然說了些什麼?嫣然她……明明很早從小就想嫁給我的。可嫣然——」
趙嫣然她說:「然哥哥,恰恰是因為我與你從小玩到大。你從來就不是一個開心的人,也從來不是一個會為了感情而坦誠自己的人。可前些日子,我看到的那個‘煦方’,那個即使已經恢復聶然記憶的‘煦方’,他依舊幸福啊。當他打算為了自己愛的女子遠走,我從未見過洋溢那種神采的他,而當他得知他將要失去她時,我更未見過……那樣痛苦的他。是,我是喜歡你,但若我的喜歡不能帶你快樂,那也僅僅是滿足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有些事越用力越留不住,比如愛情。
可這樣淺顯的道理,嫣然知,我卻不知。
我問:「後來呢?」
「後來,我告訴嫣然她全想錯了。我心中一直有她,和她成親亦是我的心願。那失憶時戀上的女子,只不過是移情別戀罷了。」聶然嘆道:「我欺騙了她。」
我心中一堵,「她信麼?」
「或許信,或許不信,卻權當是真的了。」
此番想來,那之後種種,都不過是她配合著聶然演著戲,想要逼我離開。
「可那時,嫣然何故還要因為怕我找你而被我騙去樹林?」我惑然,「她,她甚至帶了一千兩銀票……」
聶然道:「那多抵……是她想給你罷了。」
我想起那在水波之中奮力揪住我讓聶然救我的趙嫣然,還有前些日子在酒肆重逢時見我與宋郎生滿眼祝福的趙嫣然。
相識不深,結緣不淺。
良久良久,我道:「嫣然,真是一個極好的女孩。平心而論,若換做我,未必願意守住那封信。」
聶然道:「在你讓巨流席捲而去後,我曾去尋嫣然讓她把那封信給我看看,可她卻說她已把那封信燒了。」
我一怔之下明白了。
那時,他們以為和風已死,又何必喚醒煦方徒增難過呢?倒不如斷了這份念想,讓那一切都隨波逐流。
我道:「既然信已不在,煦方也回不來了,你又何必舊事重提?」
聶然問,「你……希望他回來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瞳閃了一下,那神色太像煦方,我下意識別過頭去,搖了搖頭。
聶然不解,「為何?」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年多來,發生太多太多的事,太多的真相令我無力承受……萬事皆有因果,我本不喜歡去仇恨誰,因為仇恨無法給任何人帶來幸福。只是有時,當我回過頭去看,看到自己的付出得不到理解,看到自己的心意被人熟視無睹,看到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卻沒人願意把我看的更重要……我終究意難平……」我緩了一口氣,「時至今日,情也好義也罷,大局也好人心也罷,我怕是無力迴天了……可就在這樣的時候,你告訴了我曾經有那樣一人,為了我做了那樣多的事,甚至到了最後一刻都能以我為先,我,我心中當真寬慰許多……」
聶然問:「既如此,你卻為何不願他回來?」
我再度搖首道:「他回來了,又能改變些什麼呢?有些事錯過了想要回過頭來,也只不過是在面目皆非前徒增憂傷罷了。」
聶然聞言僵了僵,「難道你就任憑他人擺佈,甘於這一切的塵埃落定?」
我扯了扯嘴角,「我疲了,聶大人,我們不要再談這些好麼?」
「為何你不聞不問?」聶然道:「為何你不再試圖去爭取……」
我冷然截住他的話頭:「我再說一遍,我疲了。」
「我,」他亦驟然打斷我的話,「今夜,確是為兵符而來。」
他指著散落在地的兵符,沉著嗓音道:「我、宋郎生還有風離,或許我們未必同心,卻有著一個共同的目的——除掉公主,推翻太子儲君之位,讓江山易主,改朝換代。」
聶然說的這句話最後四個字在洞中來回晃盪,我呆呆看著他,甚至擺不出任何表情,只任憑他繼續說道:「我爹,是前朝舊將,當年京中譁變他救主不得而詐降,本就是為養精蓄銳等待時機。熟不料你父皇早已洞悉他的意圖,不僅斬盡前朝皇族血脈,更宣稱我爹是追堵前朝舊主的第一功臣,封侯封地,從此我爹便成了前朝臣民中的第一叛賊……如此,縱使手握重兵,又談何復國?」
「所以,他選擇了宋郎生?」
聶然凝視著我道:「宋郎生乃是瑞王之子,瑞王在前朝享譽盛名,確是不二人之選。」
我覺得有些迷茫:「那麼他……是何時與你爹合作的?」
「宋郎生原本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世,他本為追查自己爹孃之死而進京,又陰差陽錯的當了你的駙馬,直到我爹找上他……他一度以為他爹的謀逆案只是一個冤案,那之後才知當今皇帝並未殺錯人——他確確實實是前朝皇嗣。」
所以,他一早便知曉,知曉了與我有著那樣深的國恨家仇麼?
我咬住下唇,問:「那麼,風離,又是誰?」
聶然道:「風離,是我爹的謀士。他究竟是何人,我爹亦未曾告訴過我,不過,風離滿腹謀略,奇才異稟確是少見,這些年來有他獻策,我爹方能在朝中鼎足而立。」
我雙手緊緊絞著胸前的衣襟,「宋郎生他……他當真想當皇帝麼?」
遠山連綿,雲霧纏繞。聶然平平問:「想與不想還有分別麼?」
是啊,想與不想又有何分別?
從他選擇了與夏陽侯合作開始,就註定與我為敵了。
我心亂如麻,卻仍不死心,「他若無意眷戀權位,只是放不下仇恨,或許事情還能有迴旋的餘地……」
聶然聞言愕然,「公主!到這個地步——」
我抬眼,死死看著聶然道:「難道不是麼?他若當真有心謀反,風離既知瑞王密地所在,早就得到兵符號召千軍萬馬了,何必拖延至今?」
聶然道:「那是因為風離他有自己的野心,他瞞騙了所有人!但這並不代表,宋郎生會為你著想!這世上本無永遠的敵人,只要利益得當,未必不能形成一股強力。你可還記得數月前的運糧官輪爆炸一案?」
「那個案子難道……不是康王做的麼?」
「康王承認了麼?他連犯上都敢,若當真是他所為,又豈會不認這一樁?這官輪爆炸一案明面上是為阻止朝廷運送災糧,干擾太子與公主的監國政權,實則是為了令災糧無法趕至災區,彼時民怨迭起,對策反江浙區最大的寇匪勢力便多了幾分把握……公主可曾懷疑過,當時官輪爆炸,炸藥究竟從何而來?城門管制森嚴,究竟是誰能有通天本事將那麼一大批火藥埋於官輪之中?」聶然繼續提示道:「沒有人能做到。火藥,是神機營的火藥,漕運府則有人暗中勾結……」
我身體晃了晃,幾乎連坐也坐不穩,只聽聶然問我:「神機營提督萬翼,漕運總督齊之昱,皆曾在大理寺坐過冤獄,是誰替他們洗刷冤屈,公主可還記得?」
是大理寺卿宋郎生。
「公主又可曾懷疑過,何以公主落水,偏偏那麼巧,宋郎生能公差歸來及時救了你?」
除非他早就知曉。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宋郎生曾同我說過:「所謂持政者,計算利害多少,斟酌短長所宜,而持法者,不枉直,不漏惡。」
好一個,不枉直,不漏惡。
人生如此諷刺,孰能料想昨日之盾會成為明日之箭?
我的眼中朦朧一片,喃喃著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的話語,「他至少還來救我了不是麼……」
可連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也被摧毀了。
聶然沉靜的看著我,「方才,你問我宋郎生究竟去了哪?其實,我亦知之不詳,只曉他去見了我爹商討最後要事。兩年之期已到,你的記憶盡歸,他又豈會在此等時節在你身邊呢?要知道,風離的計策中最後一步,就是等待。」
我懵了好一會兒才聽懂了他的話,「等待……什麼?」
「等待一個契機,令宋郎生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回京攪亂朝局。」聶然道:「那就是……等公主薨。」
我整個人都不由自主的顫了起來。
聶然垂下眼睛,「公主暴斃,他身為駙馬,身為大理寺卿,悲痛震怒之下必將徹查,一干涉案人等難逃此劫——此前公主詐死曾力保過宋郎生,如此他自不會再惹人疑,恐怕連太子也會全力配合他緝拿真兇,那麼……」
「那麼,他便可趁機籠絡更多勢力,裡應外合,離你們成事之機,也就更近了一步,是麼?」我感到我的淚水湧上來,「甚至於,你們連毒發的機會都不會給我,為了冤枉更多阻礙你們步伐的權臣武將,更會策劃一場精心的刺殺——這,也就是風離無論如何也不願對我下手的理由,因為他也在等待,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才能讓我死掉,是麼?」
聶然沒有再應我了。
我的心,像沉到一片汪洋墨海中,幽幽的抵達最深遠最黑暗的地方。
這世上,竟還有一件比我最深愛之人想我死更令人可怕的事。
那就是在我死後,那個人,還將摧毀我在人世間所擁有所珍視的一切——
我自幼看盡權謀中的殺戮與背叛,人間本有遺憾,但總歸有光明,誰人皆有苦痛,若能設身處地,獻出真心,縱不能得償所願,總能換取回許真心。
為何,他要這般待我?
為何要在讓我嚐盡絕望之後,讓我再感受到恨意?
山風颳起,幾片樹葉隨風吹進,我緩緩道:「聶然,你能告訴我這麼多,只怕,是不願我死不瞑目罷。現在,該到了動手的時候了吧。」
我知道兵符既已到手,他沒有留我在人世的理由了。
聶然彷彿沒有聽到我說話一般,低下頭將散落的兵符與卷軸拾起,用布裹紮成結,放入我的手心,淡淡道:「待到天亮,臣送公主下山,公主傷勢不輕,當直接進宮讓太醫院醫治為上。」
我猛地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麼?」
「眼下,公主府邸……怕是不安全了……」
我凝視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你可知今日我回宮後,對你們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聶然道:「臣知道。」
我搖了搖頭,「你以為,你將真相告知與我我便能赦免你聶家之罪麼?你以為你救了我我便能罔顧法令饒你一死麼?」
聶然淺淺一笑,「我知道,公主不會。」
我驀然抬高腔音,「那你為何要放我走?為何要將兵符還給我?為何還要把真相統統告訴我?!」
「既然這一場戰在所難免,那麼,總該給公主殿下一次公平對弈的機會,而不是利用永無止境的欺騙和隱瞞投機取巧——」他眸色幽深,「我只不過是做了一件……煦方會做的事罷了。」
我呆住,「煦方……會做的事?」
「記得我方才問你的話麼?我問公主,若我把煦方找回來,你會否就不難過了?」聶然面色如湖,「信已毀,我更無法將煦方找還給你,但我知道若此刻在公主身邊的人是他,也必定會這樣做的。」
我深深看著他,「但你不是他,你甚至害怕過變回他,如今,何以要去做煦方會做的事?」
天際微亮,轉眼望去,雲層之中滲出霞光萬道,猶若瓊樓仙宇,連綿不絕。
聶然默默出神了一會兒,然後悠悠一嘆:「因為,我同他一樣,不願……」
不願,不願什麼,他卻沒有說完。
我一時無言以對,聶然重新披上官袍,微微眯起眼,極目遠眺:「走吧,臣,送公主回宮。」
我隨著他的目光俯瞰著這氣象曙光,豈止是京城,無盡山河盡收眼底,幾乎隻手可握。
小時候,父皇曾同我說過,站在高處,心便會情不自禁裝下浩瀚江山。
只不過,千萬人中唯一人能登臨絕巔。
而代價,就是將其餘千萬人踩在腳下。
我還曾不以為然。
我竟……不以為然。
(——本章完,看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這章駙馬是有出場的,但擔憂太多資訊量放在一章裡大家覺得接受不來,索性就再開一章放滿滿的駙馬~~也就是下章~~下章基本寫完了~~~但是還要再修飾一下~~~就醬紫啦~~麼麼噠~~不要再問我男主是誰了男主肯定是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