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是我那日清晨寫給他的信條。

而他就那般施施然站著,俯望著我,什麼也沒說。良久,走上前來,蹲□。

遠方的天空放起了焰火,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眼裡映著煙花絢爛。

然後,托起了我的下巴,將指尖捏著的藥丸送入我的口中。

我沒有躲開,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任憑眼裡淌下一滴淚,隨著藥丸,滑入腹中,匿於無形。

相顧無言。只是彈指間,韶華逝,牽絆逝,情亦逝。

也許,他還是有幾分愧意吧。

所以當煦方的利劍突入其上時,宋郎生未能避開,臂上被深深刺了一劍。

所以在煦方抱我逃離時,宋郎生怔在原地,恍惚了一下才命人來追趕我們。

那夜的奔波更甚於今夜。

那麼多殺手窮追不捨,煦方為了護我大腿中了一箭,跑不動了,就解開我的繩子,對我喊道:「你先走!」

那時,我尚未能從重重悲傷中覺醒,亦沒能問煦方一句,你怎麼辦。

我一直在跑,卻不知當何去何從。

這山上山下,宮中宮外,到處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自己無處可逃,鋪天蓋地的倦意更讓我明白了,待我睡去,再醒來,就什麼也不會記得了。

所以,我一步一步往上攀,攀到了山顛上,峭壁邊。

崖邊有最美的楓樹,崖下燈籠蜿蜒成楓。

這是我和駙馬初遇之地,定情之地。

訣別之地。

回憶與現實重疊交織。

我怔怔看著滴落在地上我的血和我的淚,聽到一個腳步聲逐漸臨近。

那夜同今夜一般,天降微雨,晚風寒徹骨。

只是追來的人不同。

或許,也不能說是不同,只是少了一個人。

因為今夜沒有宋郎生,只有風離。

風離果然有暴雨梨花針的解藥,他畢竟還是追上來了。

他見我坐在崖邊,顯然一怔,看著我,又看著我手中的錦盒,在距我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問:「這情形是否似曾相識?」

風離變了臉色:「你想起來了?」

「雖然當時你戴著什麼樣的人皮面具我並無印象,但我記得你的聲音。」

風離僵了僵道:「你不問我他在何處?」

「陰謀詭計,我再也不想聽了。」我擠出了一個笑,「你能為了兵符在我身邊當了這麼久的阿左,自然也能在宋郎生身側叫他一聲少主。他心思縝密,你心機深沉,有你們鷸蚌相爭,我也安心了。」

說到這兒我慢慢的站起身,天地莫名的颳起狂風,幾乎吹得我搖搖欲墜,衣襟獵獵作響。

風離踏前一步,下意識的伸了伸手,「小——」生生頓住。

我歪著頭看他,「小?」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沒說,不動聲色的再往前兩步,「蕭其棠,難道你每次情絕意冷時,所能想到的,都只有死麼?」

「鳳梨,有時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關心我的安危,還是兵符的安危。」我把懷中的錦盒擲向他,錦盒落地開蓋,空無一物,「來的路上,我已經把竹簡和兵符埋在樹下了,除非你挖遍這座山上每一棵樹——不過,這座山很快要被封住了。」

風離冰冷的臉瞬間煞白,我倒退了一步,「你說的沒錯,情絕意冷時,我能想到的,只有死了。」

旋身躍下山崖時,隱約聽見風離在喊什麼,卻被刷啦啦的枝葉聲和砂石滑落的聲音所覆。

不過,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夜空中漫天飛舞的楓,山下籠光繪成的楓,天地間都是一片暖融融的色彩。

那燈籠是我為駙馬懸掛的生辰禮物。

即便那情從不曾有過,我終究成全了自己半世情緣。

但我畢竟沒有死。

兩年前沒有,兩年後更沒有。

兩年前在我急速墜落之時,臂彎驀地被人一握,回頭時,看到煦方一手抱著崖間的一棵樹幹,對我道:「抓緊!」

兩年後的我算準方位,盯準樹幹死死抱住,心中謝天謝地在這兩年間這棵歪樹依舊挺拔不屈。

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崖洞。

我順著樹幹小心翼翼的攀移到洞前,半靠在巖壁上,探出血淋漓的手,將扎滿腹腔的細枝一根根拔下。

真疼。

我酸澀難當,不明白何以心已死,還會去介意**疼不疼。

兩年前,煦方揹著我跨在這個巖洞中時,我已睏倦到雙目難睜。

他努力的拍著我的臉頰,搖晃我的身體,命我不準睡。

我稍稍清醒的抬起眸,險些又把他看成了宋郎生。

我猛然想起他的那句:她依舊會愛上我,不論何時、何地,不論她記不記得我們的過往。

我忽然打起寒戰……害怕他一語成讖。

煦方見我抖的那樣厲害,急的不知所措:「你、你怎麼了?哪兒難受?」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我擁住了煦方。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帶我離開京城,帶我離開他……還有……」

倦意再度湧上,我眺向那星星點點的燈籠,閉眼前,輕輕說:「……讓我愛上你。」

或許天意如此,自古好夢難圓。

夢醒後,連這世上絕無僅有的煦方也消失了。

那悠悠歲月,或喜或悲,榮耀苦痛,都是虛幻一場。

而世道輪迴,輾轉至今,我還是沒能逃過那個人的預言。

不論何時、何地,不論我記不記得我們的過往,我依舊還是愛上了他。

風離說的沒有錯。到頭來我還是栽在一個‘情’字上。

洞外的樹突地一晃。

把我的思緒從沉浸在往事中晃醒。

有人。是誰?

我本能的抬起眼簾。

一道模糊的紅影出現在我模糊的視線中。

眼淚奪眶而出,然後,我看清了那人的樣貌。

「公主……」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是了,這就是為什麼當年煦方帶走公主,讓她作為和風快樂生活,不告訴她真相的原因。

你們看懂了麼?

煦方永遠是那個煦方。可他,當真消失了麼?

駙馬呢?他的陰謀究竟是什麼,他還能和公主走到最後麼?

風離在襄儀跳崖時究竟喊出了什麼?那個「小」字後,究竟是什麼呢?

敬請期待下一篇章——群起篇

(作者已瘋,原諒我新婚第二週寫這種情節整個人都不好了呵呵,有疑問儘管問,沒疑問給我點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