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握著傘柄的手輕輕一晃。

他是來接我的。連官袍都來不及換,見雨勢洶洶放不下心,從家裡一路跑來尋我。

雨比方才還急,我將手中的傘抬了抬,想替駙馬擋一擋雨,宋郎生不理我,跨出雨傘可遮擋的範圍,步履飛快的往前走。

我再迎上前去,將傘罩上他的頭頂,他索性往右一偏,偏不讓我為他撐傘,把我拋在了身後。

這就是宋郎生,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留給我的,永遠是那驕傲的背影。

莫名的有股酸楚驀然而來。

我沒有再想著替他擋雨,就這樣保持著幾步之遠的距離,漫步在這漫天煙雨中。

到了府邸門前,宋郎生也沒有搭理我的意思,只是餘光瞥見我,整個人先是一愣,再大步跨到我眼前一把握住我撐傘的手將傘立直,「撐著傘都能淋成這樣。」

我悶悶不樂,「你不幫我,傘這麼重自然只能架在肩上啊。」

宋郎生脫口而出道:「兩人一起公主只會被淋到更多!」

我看著早已被雨水淋得蔫不啦嘰的宋郎生,喃喃道:「所以駙馬是怕我淋著雨才不與我同行?」

宋郎生瞪了我一眼,「因為公主一直不安於室。」

「我沒有。」

他哼了一聲道:「方才我若不出聲,誰知你們會如何。」

我氣惱道:「什麼如何不如何,難不成你連我也不相信?」

「我只知公主曾為了那個叫煦方的連性命也不顧,在趙嫣然說起他時,你甚至不敢與她對視……」宋郎生彆扭的別過頭去:「平日裡,你在做甚麼我無從得知,找不到人時難免憂心,找到了,卻見你在亭中為他人傷心落淚,如此,你可曾顧慮過我的感受?」

「宋郎生,在亭中令我傷心落淚的不是別人。」

他迷惘的看著我。

「是你。」我道:「我想起了那個雨夜裡,在父皇寢宮前你對我說的話。」

宋郎生渾身僵了僵,我低下頭踩著腳邊那攤水道:「還有你把我一個人給拋下時冷冰冰的模樣。」

「公主,我……」

我不敢盯他,自顧的踩著水,「從我失憶歸來時便曾問過你,何以你明知我會恢復記憶還要瞞我失蹤前發生的事呢?那時你說,你怕我會離開你……事實上,當我想起那些瞬間確實心裡很是苦痛……」

我嘆了嘆,「但相較之下,更令我害怕的是,在我因這些記憶而感到困惑不安時,你沒能在我身旁陪伴我……」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將我拉進懷裡,「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的令人不敢細想,我緩緩道:「接受了道歉,你是否便能將真相都毫無保留的告訴我了?」

摟著我的手顫了一顫,我懵懂抬頭,正好望見了他深邃的眼,幾經掙扎之下,終究還是垂下睫毛,沒有言語。

連無條件原諒的話都說了,他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半點都不願和我吐露呢?

我越想越是心涼,最後索性一把推開他,道:「若連最根本的信任也做不到,那還有什麼在一起的必要!」

說罷氣呼呼的跑回寢屋裡,摔上房門,熄了燈,整個人埋進榻上的錦被之中,心中計較著哪怕他再以枕頭為藉口,我也絕不理會。

可靜了許久,都不見有人來叩門。

我爬起身,想要推出去瞧個究竟,卻從縫隙裡窺見宋郎生失落的面容,靜靜佇在門前,那眼裡彷彿承載著什麼千鈞重的事物。

明明只隔著薄薄一扇門,此刻卻宛距千里之遙。

我耷下眼皮,想起了那封丟失的信,想到自己也未見得能盡然坦誠,頓時有些心灰意敗。

那夜之後,我有好幾日沒有同宋郎生說過話。

以往冷戰多是我得罪了他,到頭來經受不住的總會是我,唯有我主動哄著才算作罷。

這一回我還偏就意氣用事了,不論府中還是朝上都視他為空氣,他主動同我說話我也不大理會。

這一來二去駙馬亦然不悅,便和我鬥起了「見者繞道」的氣。

這般幼稚之舉連我的影衛都看不下去了,阿右倒掛在房樑上問我:「公主就不怕那採蜜藉機挑事麼?」

我認真端看阿右給我繪製的京城地圖,「她若能挑事,那便再好不過。」

同為女人,阿右簡直覺得我的想法匪夷所思。

我轉著毛筆,「幾日來阿左不分晝夜的盯著採蜜,她除了每隔兩日去城南藥鋪買藥外,幾乎哪兒都沒去,藥鋪我們也查了,藥方俱是周文瑜開的,皆無不妥之處。採蜜是擺明著受人指使接近公主府的,可她除了偶爾獻殷勤外幾乎什麼也沒做,委實不尋常。按兵不動的敵人最難以對付,與其這般風平浪靜,倒不如起些波瀾,方能籌謀應對之策。」

阿右同意點頭,「然則,屬下已查遍方圓百里所有訓狗之所,各大殺手組織的案卷也比對過,仍未尋到相關線索;京中所有栽種過梅花之地不是高門府宅便是風雅之所,不似會有人會培育刺客……」

她話未講完,有人啪嗒一聲從窗外跳進來,阿右險些以為是刺客就要出手,見是阿左,整張臉都青了,「你進來前可以敲窗麼,公主若是在沐浴更衣當如何是好。」

阿左風塵僕僕而來,氣還未喘平:「公主會在書房沐浴更衣?」

趁這兩個影衛再度鬥起嘴前,我伸手擋在他二人之間,「採蜜跟的如何了?」

阿左道:「照舊,從城南藥鋪買完藥便直接回來,現正熬著藥,看不出有何蹊蹺。」

阿右一臉嫌棄,「不過是跟蹤個弱女子而已,怎就和大戰個七八回似的。」

阿左不滿道:「她從東周街走到通濟街再到儒林巷,這一路人少攤少樹少毫無遮蔽之處,我只能遠遠跟著又不能跟丟,要不下回換你試試。」

我掃了一眼京城地形圖,只覺得阿左複述的這路線有些不對勁:「去藥鋪沿著護城河的絃歌街一路向南就到了,何必要從通濟街繞多那麼一段路?」

阿左蹙眉遲疑道:「沒準是……她對京城的路不大熟悉?」

採蜜生於京城長於京城,豈會有不熟悉路的道理?

阿右麻利起身,「屬下這便去查通濟街有何異處。」

「不必了。」我執筆在羊皮地圖上弦歌街上的某處圈了起來,「該查的是這裡。」

阿左阿右同時湊近:「邀月樓?」

我眯了眯眼,「能走的路不會有問題,刻意避行的才有蹊蹺。」

絃歌街最醒目的莫過於文人雅士趨之若鶩的邀月樓,從阿右備給我種有梅花的京城府宅圖能夠看出,邀月樓的大小院落種滿紅梅。

當巧合重疊時不妨做個假設,假若當年伏擊宋郎生的殺手出自邀月樓,那麼採蜜捨近求遠,極有可能是不願被人認出。

但照理說同坐一條船,便是認出又有何妨?

阿左阿右各自領命離開後,我撓著頭在房裡兜來兜去,明知應適時放棄毫無根據的猜測,可一想起那封丟失的信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琢磨著該不該將書房拾掇一番瞧瞧有否遺漏的旁枝末節。

於是這一早上功夫幾乎沒把地皮兒都給掀起來,遺憾的是依舊徒勞無功。

轉眼到了晌午,我亦倒騰乏了,蹲久起身時還鬧了一陣眩暈,腦門直磕上了檀木櫃,哐噹一聲將櫃頂的東西碰倒在地。

待我站定才瞧清那是一支玉簫。

那玉簫正是我在陳家村時替煦方買的,半年前與聶然在國子監重逢時他將玉簫還給了我。一晃神又是半年,如今手中再捧著這簫,回想到它是我省吃儉用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來的,不由嗟嘆萬分。

我揉了揉眼。

好在阿右回來的很是時候,她出現時臉上帶著某種抑制不住的興奮,門一關上便道:「公主料事如神,邀月樓果然有貓膩。」

我精神為之一振,「說來聽聽。」

阿右道:「邀月樓始於五年前,而公主要查的追殺案是在七年前,乍一聽似乎並無關聯。然,在邀月樓蓋成前,那處原本是一間鏢局,名為尚威。」

「尚威鏢局?」我沉吟須臾,「這名字有點耳熟……是不是好多年前被一夜滅門的那個?」

「正是。」

尚武鏢局滅門案當時應是轟動京城的,可那時候我顧著為大哥哥的不辭而別而傷懷……

我幡然醒悟,「尚威鏢局是在追殺案發生後慘遭滅門的……可一個死過那麼多人的地方有誰會把酒樓開在那兒?」

阿右道:「邀月樓的主人正是當年尚威鏢局的唯一倖存者,鏢頭之女武娉婷。」

武娉婷這名字倒真是如雷貫耳,這幾年坊間傳聞的京城第一美人,也不知道是誰封的,重點是見過她容貌的人又屈指可數,除了聽聞她琴藝超群世間罕有,其餘一切皆是謎。

阿右將一包東西遞給我,「阿左在潛入邀月樓時發現後院養著兩隻狗,為了偷狗糧還被狗抓傷了……唔,這是狗糧。」

我拿起來聞了聞,「用梅花花瓣煮的碎肉乾?」

「公主說過,狗喜歡嗅熟悉的事物,人也一樣。狗未必是同一條,可飼養的習慣不會輕易改變。」

如果當年採蜜手中的碎肉乾是武娉婷給的,那麼追殺宋郎生與君錦之的,應當就是尚威鏢局之人……不,確切的說,是有人指使他們追殺,卻在事成後再過河拆橋將其殺人滅口。

這樣看來,採蜜不願被發現行蹤的理由就說的通了,武娉婷若是發現她還活著,必會緊追而上,誓要揪出那個背後的操縱者報仇血恨才是。

但我搞不懂的是既然要滅門為何不一併把武娉婷殺了,斬草不除根,這個幕後人的思維委實詭異;還有武娉婷,死裡逃生不是應當躲起來再尋出路麼?這樣大搖大擺的在原地蓋了個歌舞樓,連名字也不改的當起了京城第一美人,怎麼看怎麼像是誘敵來殺自己的?

阿彌陀佛,摸不清的謎太多,再這般下去只怕我的腦殼要炸了。

我長嘆一口氣,「看來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武娉婷了。」

阿右道:「每月十六她都會親自在邀月樓擺臺撫琴。」

我大惑不解,「擺臺?」

「她會在幕簾之後彈奏一曲,有人能以簫聲相和,便有幸能與武娉婷獨飲美酒。」阿右沉吟道:「這麼多年,趕赴前來的風流名士不可謂不多,不過能和的上曲的卻是寥寥無幾。」

邀月樓是家歌舞酒坊,說白了就是在尋常酒樓的基礎上多了美貌女子歌舞助興,這樣的酒樓在京中大大小小十來家,本也無甚獨特之處。

可她先把自己捧上第一美人的位置,再用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吸引客人,這個武娉婷原來是個商道奇才——如果不是身負深仇的話。

我又嘆了嘆,這樣的人,哪怕是用公主的權威去壓她,也未見得會乖乖順從,遑論打聽當年真相了。

我問阿右,「你會奏簫麼?」

阿右窘然搖頭。

「阿左呢?」

「……他連喇叭都不會吹。」她抬頭望了望天,「公主若要尋擅簫之人,到樂坊不就……」

「來不及,今日便是十六了。再者,京城中會去湊這份熱鬧的人,只怕早就去過了。」

我低頭看著手中玉簫,橙亮的陽光透過窗照耀進來,照的玉簫剔透翠亮,幾日前那個晚上聶然與煦方重疊的一幕不知怎地飄到眼前晃了一晃。

我認識的人中,他是唯一一個能把簫吹到極境中的。

然則,莫要說聶然身為國子監司業未必肯去這風月場所拋頭露臉,想一想被宋郎生知曉的情形,就覺得有些犯怵。

可現下武娉婷是追查當年真相的唯一突破口,若是錯過良機,只怕兇險來臨時就措手不及了。

這個熱氣騰騰的晌午,我獨自在書房內天人交戰一番後,最終還是揣著玉簫來到了國子監。

來之前我已換上了青衫錦袍,算好了他放課的時間便等在敬一亭邊門旁。

故而聶然遠遠瞧見我時整個人都愣住了,他訝然上下看了看我,「公主?」

我淺笑道:「又不是第一次看我女扮男裝,難道還認不出來?」

樹蔭下,聶然溫和的勾了勾唇,凝視著我:「既然公主易裝前來,下官便不行大禮了。」

我點了點頭,先問:「唔,肩上的傷可好了?上次駙馬有所誤解,望聶司業見諒。」

聶然道:「本就無甚大礙,駙馬心繫公主,我並未放在心上。」

我欣然笑道:「那就好,既然聶大人安然無事,抬個手臂吹個簫什麼的,應當並非難事吧?」

聶然:「?」

我把背在身後的玉簫伸到他跟前,言簡意賅地道:「咳,是這樣的,京城第一美人武娉婷你知道的吧?我有事想和她單獨說說話,可邀月樓的規矩是要有人能對上她的琴音才能一見,苦無良策之下就想到聶司業你了。」

聶然清秀的眉毛一動,以捉摸不透的口氣道:「原來公主找我是為這事,我還以為……」

見他話說一半,我不解道:「以為什麼?」

聶然搖了搖頭,只道:「邀月樓的‘琴瑟和鳴會佳人’之說下官亦有說聽聞,只是那武娉婷一曲名動京城無人能及,下官樂技拙劣,只怕未能替公主搭橋引見……」

我下意識截住他的話頭,「你的話沒問題。」

話音方落,聶然怔住,我也怔住,這才意識到這話說的太過熟稔,忙補救道:「本公主的意思是,聶司業應對自己多些信心,嗯……再者,即便引見不成也不妨事,我再想他法便是。」

聶然垂眸靜靜看了那支簫一會兒,就在我以為他會婉拒時,他接過我的簫,淡淡道:「好。」

我詫異抬睫。

他道:「公主稍候片刻,待下官換上便服就隨公主同去。」

他答應的如此爽快,倒叫我有些無所適從了。

絃歌街離國子監不算太遠,未免叫人認出公主府的車轎,我本想提議步行,不過剛出了國子監,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跟前,馬車很是考究,車轅鍍著金漆,頂蓋還鑲著顆明珠,聶然示意我上車,我呵呵道:「其實走一走鍛鍊一□體也是極好。」

聶然平平道:「去的晚了只怕就失去對曲的資格了。」

「……也對。」

我只好上了馬車,心想這樣招搖的坐著聶然的馬車去邀月樓,要真讓駙馬撞上,只怕我們夫妻生涯也就到此終結了。

不過世事往往如此,你越不想來什麼就偏要來什麼。

到了邀月樓門口時掀開車簾,眼見暮色滿京,時辰尚早,我想著不若周遭走走,看看能否捕捉到什麼線索來。

孰料剛跳下馬車就看到一道紅影從遠處的道路策馬而來,那身姿瀟灑的如日中天,除了宋郎生還會有誰?

我驀地有些暈頭轉向的懵,一個瞬間想了百種解釋與說辭,定睛看去,宋郎生此時神情頗有些焦急,犀利的目光正左顧右盼,我忙低下頭背過身,感到馬蹄踏著從身後呼嘯而過,再轉頭看去,他已疾馳遠去。

聶然此時也下了車,順著我的目光也回頭瞅了一眼,「宋大人似乎是在尋人。」

我側首,「唔……應當是在查辦公務罷……」

這時邀月樓裡傳出奏樂聲,管樂齊鳴,夜席已開。

聶然道:「走罷。」

我點了點頭,展開扇子,兩人一前一後邁步而入。

進樓之前,我又忍不住回首,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望去,心裡想著要早些辦完事回府陪駙馬用晚膳。

後來,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有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回想起那擦肩而過的一瞬,都會問自己,若那時我沒有躲他,亦或他從人群中發現了我,那麼一切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

或許冥冥之中,從那些紛亂繁華的開始起,早已註定了後來的曲終人散。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oss1號將至,大虐將至,警鳴響起。

不要再懷疑駙馬是不是男主角了,他不是宋升堂怎麼出來!!

關於駙馬對採蜜的態度大家很是疑惑,公主也一樣,當然不是駙馬不愛小妹妹了,所以一起靜候真相吧。

關於更喜歡煦方的娃不要急,他會回來的。

要開始寫本文第二個還是第三個轉折點了,很想快點寫給大家看。

下一更時間我暫時不能給確切的,比如這更才6000字我居然寫了快十天,寫完也不大滿意,不過作為過渡章蠻去了,希望下章給力。所以下更最遲9天內會更新吧,如果快點5天就有可能。等我寫一半會在文案用紅字標明更新確切時間的。

對了,關於霸王票,其實我一直不太懂這個,最近才知道是大家用錢砸給我的,受寵若驚。這裡感謝下扔過地雷炸彈的孩子,謝謝。

還有今年還在扔的你們謝謝。

ff123zhang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2-1022:00:47

綠禾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2-1117:05:48

簡愛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2-1313:36:54

荼蘼花開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2-2003:45:12

簡愛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7-1109:25:05

htauto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0923:46:25

饅頭學姐扔了一個淺水炸彈投擲時間:2013-09-1210:21:20

路過打醬油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1210:24:54

愛讀書的莫莫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1619:41:49

簡愛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10-1514:34:55

最後請多留言。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