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頭一回覺得駙馬毒的如此可愛。
但,只怕採蜜卻不這樣認為。
她風塵僕僕而來,絕不可能無功而返。可偏生自個兒哭著要走,駙馬也不挽留,走也不是不走不不是,最後只能原地站著任由自己的眼淚撲簌簌的落。
這個採蜜已然不是當年那個會舉著小拳頭肆意的說「願為公主效犬馬之勞」的小宮女了。
我又悄然朝宋郎生面上瞥了瞥,雖說他一向毒舌刻薄,然而今夜之舉措實不像是對一個千里尋來的昔日戀人的所為。
我心中數種滋味陳雜,只道:「夜已深,採蜜身子骨還弱著呢,讓她上哪兒去?先讓她好好在這兒歇著吧。」
宋郎生沒說什麼,甚至沒多看採蜜一眼,就跨門而出了。
屋裡就剩我和採蜜二人。
忽然間,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是痛斥她當年冒充我的名義私奔,還是質問她種種居心叵測?
自打我恢復小妹妹的記憶後,每回想起採蜜,只當是她當年在替我傳話時迷戀上了駙馬的天人之姿,墜入愛河,故不念及我們主僕情誼,才鵲巢鳩佔,意外身亡的。
可現下看來,事情絕不這樣簡單。
從馬背上摔到半死不活之人還被埋於土中,此時此刻能好端端的杵在這兒,若我會信她所謂的「被好心路人所救」,這監國再當下去只怕要亡國。
採蜜依舊在哭。
我雙手橫抱於胸前,靠在窗邊看她哭,直到她不好意思繼續哭的時候,我才開口道:「若現在問你,當年究竟發生何事,今夜你為何而來,你會如實相告麼?」
採蜜神情中浮起一抹惑色,「當年大哥哥約採蜜在楓樹下等他,他問我要否隨他走,我心繫於他,自然相隨,誰知途遇殺手遭遇不測……事情便是如此,何謂發生何事,何謂為何而來?」
我嘆了嘆,想來她怕一言有失而露出破綻,誓要將這出爛戲演到底。
她又像在琢磨我的話,道:「公主是問大哥哥為何要離開京城麼?這,採蜜並不知曉。」
她是在暗示我,若我要追究她私自逃宮之罪,她就會揭穿宋郎生謀逆案的身份麼?
「這樣啊。」我的笑停在唇邊,「那——」
她抿了抿唇,眼眸閃過一絲警惕。
「早點休息,」我抬手在耳邊,給了她一個溫柔無比的笑,「晚安採蜜。」
出了後花園,我止步在柵欄邊,遠遠看著客樓小屋的燈熄滅,輕喚道:「阿左,阿右。」
兩個影衛適時從陰影處竄出,齊齊單膝跪下:「公主。」
「你們方才在屋頂都聽到我們的談話了麼?」
阿左阿右點頭。
我淡淡道:「她右手虎口處有厚繭,應是練了劍,十之□是當年救她之人所教,她此番前來,必有所圖。阿右,你回明鑑司告訴陶淵,就說是我的意思,查一查採蜜這個人。」
阿右說完領命二字後嗖的一聲就不見了。
阿左舉拳問我:「公主,我呢?」
「沒你什麼事啊。」
阿左:「……那公主叫我出來是為哪般?」
我食指在下巴下敲了敲,「查崗?」
阿左:「……」
夜深人靜時我總會抱怨父皇為何要把公主府建的這麼繞。
當我找到宋郎生的時候,他正坐在水榭的一方小亭中。石桌油燈明明滅滅,暈得他側顏紅光閃閃,煞是好看。
我就著他對面坐下,雙臂枕著臉頰看他,宋郎生微微偏頭,也托腮和我靜靜對視,我被他的樣子逗笑了,「幹嘛這樣看我?」
他平平道:「瞧公主有沒有吃醋。」
我嘁了一聲,「我為何要吃醋,你就差沒直接攆人走了。」
他忽然勾起唇角,卻沒反駁。這個笑,徒然令我有些恍惚。我脫口而出,問:「駙馬,你為什麼要試探採蜜?」
他一怔,「什麼試探?」
我斟酌了一下,「連周文瑜都說,她脾肺嚴重受損,只怕這一輩子都得靠藥物撐著,還因你躺了五年,你轉頭就拿著二百兩打發她走,說實話,我除了你在試探她以外想不到其他理由。」
宋郎生揉了揉額角,「瞞不過你。」
我坐直身子聽他說。
「她方才若真心想走,早就走了……可她卻一直在哭……」宋郎生嘆了嘆,「阿棠,我想,她是想留下來把我從你這兒,搶回去的。」
我一時間有些迷糊。雖然從我的角度是能夠一眼瞧出採蜜的居心……但那是因為我才是真正的小妹妹呀,可宋郎生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能在恩怨情仇迎面襲來的時候那麼清晰明瞭的看穿本質——
找了個大理寺卿做夫君果真毫不浪漫。
「她不是你過往心心念唸的未過門的妻子麼?那時你說什麼也不肯娶我,不正是因為她麼?」我問,「她回來了,難道你一點兒也沒有動心?」
宋郎生看著我,似笑非笑,「過去的人,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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