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在他身邊坐下,拿起他的竹簫端詳,「我還想呢,原來這段時間好聽的簫聲是你吹的啊,誒,是什麼曲子啊?」

青魚兄微微一笑:「我也不知曉,只是偶然拿起簫便會吹了。」

我把玩著竹簫說:「這麼不起眼的破的簫都能讓你吹出大師級別的簫聲,你說你以前會不會是個樂師呢?」

青魚兄被我逗笑。

我接著說道:「這樣吧,等我腿好了就給你買個玉簫,沒準能被你奏出個什麼天籟之音,繞樑三日呢?」

青魚兄這回沒有再笑,他抬起眼睛,目光掃過天上的月亮:「明日我便要再度出海,歸期不定,姑娘不用等一個月腿傷便能痊癒了吧?」他看向我,「早些回家去吧,一個姑娘家不要再四處遊蕩讓爹孃擔心了。」

風很暖,拂過額前碎髮癢癢的,我點了點頭,笑不由衷,「嗯,是不該了。」

青魚兄站起身來,溫和道:「夜深了,該歇了,我送你回去吧。」

直到把我送回到青姑屋苑門前他都沒有再說什麼了。分開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想說些什麼,分明瞧見了他眼裡閃過的一些什麼,只是還來不及捕捉就已逝去。

我憶起幾日前路邊遇到的與青魚兄一同捕魚的漁夫同我說的話:「他?他早把船給賣了,哪還會隨我們出海啊,別說出海了,昨日我讓他幫我搭把手,誰知他竟連漁網也拉不動了,哎,才兩個月不到怎麼就變成那樣了?」

兩個月,從他救我起。

重新蓋好被褥時,我一遍遍對自己說,什麼也不要想,什麼問題也沒有,等腿傷好了太太平平離開就好了。

闔眼後很快入夢。

夢中千轉百回的是宋郎生,還有那個夜晚在江邊喝醉酒的女子。

那個女子一手解掉系發的髮帶,一手握著酒壺,對著意圖阻撓自己繼續飲酒的漁夫道:「我,我從小喜歡到大的人,喜歡了足足七年的人……」哽了哽,笑了起來,眼淚卻往下流,「我的夫婿,在我為他準備的生辰宴食裡,我的碗裡……下毒,叫忘魂散……」

那個漁夫震驚的望著女子:「忘魂散?」

女子又笑了,「對,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吧,我也不知道,他只告訴我若是中毒了,他便能離開我了……」

那漁夫瞠目結舌:「一日……一忘?他……他豈可對你如此狠毒?」

女子沒聽清他說的,只自顧自地搖頭,蹲下,可憐兮兮的擦著眼淚。漁夫亦蹲□,認真道:「你夫婿如此待你,或許你可以去找你爹孃如實說出來,實不該如此自暴自棄……」

女子用手指在地上的沙堆裡畫圈圈:「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我,還是喜歡他啊……」女子委屈的望著漁夫,「不管他如何待我,我都捨不得傷害她啊……你說,你會不會很羨慕他?」

漁夫同情的嘆出一口氣。

女子也學著嘆了口氣:「我也很羨慕他……如我這般美若天仙冰清玉潔花容月貌之人能如此待他一心一意天荒地老默默奉獻而毫無怨言……」

「……你這叫毫無怨言?」

「別打岔!總之,我就是羨慕他你明白嗎?」女子全醉狀態,果斷一揮手,「我也想,我也想被人喜歡啊,不是因為我對他好他才對我好的那種,不要老是我跟著跑不要老是我付出你明白嗎?我也想被喜歡啊……想被喜歡……我很久,很久都沒有被擁抱過了……」

說著說著,她終於失去意識,一頭扎進沙堆裡。

我猛然從鋪榻上坐起。

窗外天空微亮,我大夢初醒。

青魚兄是如何得知……忘魂散一日一忘呢?——

第二更,為雅安祈福——

我聽到青姑的步伐聲,迅速蓋上被褥闔眼裝睡。

她的腳步很輕很慢,似是有意而為,須臾,待她安上門,我再度坐起身,穿好鞋襪,拄起床邊的柺棍打算跟上,卻聽到棍杖「噠」的一聲脆響,不由頓住步伐。

拄拐必然會讓青姑察覺。

我看著自己受傷的腳,想著青魚兄從出現以來的所有反常之態,便不再猶豫,把柺棍擺放一邊,咬著牙忍著痛,悄悄一路緊跟。

好在路程不到一炷香遠,我望見青姑提著一籃什麼進了一間破舊的房舍中。

我一手撐著大樹,腿骨的痛讓我牙齒打顫,乃至這樣陰涼的天還能汗流浹背。我一步步往屋舍湊近,在門前止步,順著窗沿的縫隙往裡看去。

我看見青魚兄側對著我坐在圓桌邊,青姑從竹籃中端出一盅什麼,放下,沉聲道:「你可想清楚了?」

青魚兄笑而不答,只道:「我若死了,你還得醫好她的腿傷,她若問及我,你便說我遠遊去了。」

我心中仿似被狠狠撞了一下。

青姑的眼神冷的沒有感情,她只說:「你甚至連她姓甚名誰都不知,而她,很快便會忘了你,只怕這一世都不會知道你為她付出了多少。」

青魚兄搖搖頭道:「我不用她記住我,我只不過是做了我想做的事罷了。」言罷他開啟那盅藥的蓋子,雙手端起,打算一飲而盡。

我用勁推門而入,兩側門板狠狠砸牆。

顧不上他們震驚的眼神,我望著青姑,怒問:「你給他喝的是什麼?為何說是九死一生?」

青魚兄放下那盅藥,站起身:「姑娘,你,你怎會找到這兒來……」

青姑稍微緩回神來,細細打量我,道:「為了跟蹤我你是連自己的腿也不想要了麼……」

我重複,一字一頓問:「我問你你給他,喝,的,是,什,麼?」

青魚兄忙把椅子搬到我跟前,「你先坐下……」

我不理會他,只看著青姑,青姑頗好笑的看著我,答道:「毒藥,摻雜著許多奇毒的毒藥。」

我道:「堂堂醫者不會治人卻會害人麼?」

青姑道:「他沒病啊……」

青魚兄打斷青姑的話道:「青姑,你讓我和她單獨談……」

我死死的盯著青姑,青姑勾了勾唇,道:「他沒病,只是原本便中了一種毒。」

「他中了何毒?」

青姑饒有興致的看著我:「說了只怕你也未曾聽過,他中的毒叫忘魂散,毒入腦髓,中毒初時,一日便會忘盡一日所經歷的一切,而後毒性移遍四肢八骸,記憶便能逐漸恢復,只可惜……待兩年後毒發,便會五臟六腑潰爛而死。」

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我聽完她說的,會崩潰癱倒在地上。

我從未曾想過,宋郎生給我下的毒,竟會如此殘忍至斯。

青魚兄讓青姑閉嘴,青姑卻不以為然繼續說道:「他剛中毒的時候我見過他,並告知他毒性如何,我知忘魂散配置之法,雖說不知下毒之人的配量,但姑且可以以抗衡之毒以毒攻毒,尚有一線生機。可當時這個笨小子卻道什麼生死皆由命,他寧可安枕無憂的過好最後的時日,恢復所有的記憶後死去,也不願因為怕死而不明不白的去死,我自不能強迫,誰料會冒出個姑娘,讓他心甘情願的冒這個險。」

我張了張嘴,問:「忘魂散……當真是必死之毒麼?」

青姑說:「除非下毒的人肯說出如何配藥,以此研製出以毒攻毒之法,否則如他這般,我此前只以少量毒物試之,不僅壓不住毒性,還毒上加毒,讓他整整吐了一床血,昏迷半個多月,如今這命是暫且撿回來了,但……」

青魚兄不讓我聽下去,索性拉著我往外走,我甩開他的手,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失控:「這就是……這就是你所謂的出海麼?」

青魚兄不語,青姑說:「反正她已知道了,不如讓她明白真相,也好過繼續欺瞞吧。」她望著我,道:「他的毒已然開始蔓延,若再拖延,便當真是藥石無靈了。我據他上回毒發時症狀猜他體內毒量,配置出這方藥,若當真能活下來,熬過這關,那體內之毒多抵清除了大半,只需好好調理,第三次用藥我便有把握治好他。」

我問:「若當真活下來?你有幾成讓他活下來的把握?」

青姑道:「三成。」

我嚥了咽口水:「他今日若不喝這藥,還能活多久?」

「或許能有一年,記憶復原時,或許更久些。」

我低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指節發白,不知再說些什麼。

青姑見我不再追問,亦不再多言,踱門而離。

屋中只剩我與青魚兄兩人。

青魚兄由始至終擔心我的腿傷,一再讓我坐下,我這回倒真乖乖坐下了,他蹲□撩開我的褲腿,問:「是不是很疼?你,你怎能如此胡來?」

我低頭看著青魚兄關切的眼神,思緒亂作一團,「就為我這條腿,你就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麼?」

青魚兄抬起頭,我問:「你不說,你由始至終都不告訴我真相,是因為那日在江邊聽我說我是夫婿也想對我下忘魂散,你怕我知道這藥能置人於死地,怕我傷心難過,是也不是?」

青魚兄起身,又拉了一條椅子在我身邊,坐下,輕聲道:「沒有親自證實的事不要輕信,即便是,也不要因別人的過錯來責罰自己。」

我看著他全無血色的面孔,可即使這樣,他還是努力的在笑,一心為我著想。

「不要再這樣了。」

青魚兄蹙眉:「什麼?」

「不要……不要再對我好了。」

青魚兄道:「我並非是為你好,我是為了我自己,你方才沒聽青姑說麼?我只剩一年壽命了,唯有鋌而走險……」

「青魚兄。」我打斷他,「我不喜歡你。」

青魚兄愣住。

「我不喜歡你,即便你待我如此;我對他的喜歡是入了髓的,即便他那般待。」我長出一口氣,「所以,不要對我好,不值得。」

青魚兄呆呆的看著我,我別過頭去,不敢再瞧他,卻聽他忽然道:「值得。」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他的聲音輕如霧靄,語氣卻堅定如磐石:「你比這個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值得。」

我慢慢回過頭,不知如何應答。

「第一次在江邊見到姑娘時,你說你也想被人喜歡,不是因為你的付出而只是純粹的喜歡。」青魚兄的一雙眼熠熠生輝,「那時候,那句話,不知怎的,就把我變成了那樣的人。」

我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心裡用千磚萬瓦築成的牆一瞬間坍塌。

「不要因我內疚,不要因我而付出什麼,那不是我的初衷。不論我喝下藥後如何,你記得,腿傷好了以後就回家,回去以後,找你的夫婿問個清楚明白,莫要愧對自己這麼多年的一片真情……」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若他依舊傷我害我呢?」

青魚兄又呆了一下,垂首道:「那你當放開他,找一個真正疼你……」

「對一個人好,不是縱容她的想法,任由她的心意。」我毅然道:「你想對我好,不是就這樣死去讓我愧疚一輩子,而是活下來。」

我說:「活下來,才能確保我過的好不好,如果有人再傷害我,就保護我,盡你所能。」

青魚兄怔住,他那原本黑色的眼睛裡籠著淡淡的薄霧,深深淺淺飄散的眼神彷彿在聚攏,良久,他微微笑了起來,說:「雖然明知姑娘是故意激我,但……」

他起身,取下了掛在牆上的竹簫,遞至我跟前,道:「你替我,起一個名字吧。」

我傻眼,「什麼?」

「他若再負你,你若意難平,便帶著這個竹簫來找我。」他說:「我會努力不死,不,我會活下來,我會告訴這附近所有人我的名字,你只要來,一問便能找到我。」

窗外繁花似錦,清風襲來陣陣花香。

青魚兄的笑容如向陽花般和煦溫暖,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模糊不堪的方向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接過竹簫。

「煦方。」日光透過樹葉映入屋中光斑點點,「就叫煦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