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是因我名聲?還是因坊間傳我府中有……那些人?」
宋郎生難得沒有接我的話,只是望了望我的眼,少頃抬起頭望著天上落下的雪花:「殿下總讓我想起一個人。」
我看著他,恍惚間,他的神情有些許落寞的意味。
我:「……然後呢?」
宋郎生:「沒了。」
我:「……」
「殿下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微臣沒了襖子,也是極怕染上風寒的。」話畢,他悠悠然行了一個君臣之禮揚長而去,留下我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儘管未能疏通他沒頭沒尾的話,轉念憶起白日所處情景,是夜,我裹著他的襖子在床鋪上翻滾,喜悅之心久久沒有褪去。
我盤算著起了個這樣良好的頭,今後細水長流的相處下去,我們之間亦並非沒有再續前緣的可能。
而萬萬料算不到的是,沒過幾日,就在父皇趴著熟睡,我替整理御案時不經意間弄翻了未批閱完的奏摺,無意間瞥見了大理寺少卿何雲上的一道摺子上頭寫著宋郎生的名字。
我按耐不住好奇掀開來細細看。
直到握著摺子的手哆嗦個不停,依舊沒能接受紙上的內容。
這是一道密摺,字曰聖上親啟。
而折中的內容一言以蔽之則是:宋郎生之戶籍雖為廬州儒商宋氏,卻並非親生之子而乃養子,經數月暗查,發現他極有可能是五年前謀逆滿門案的漏網之魚,請聖上務必徹查。
五年前……不正是大哥哥忽然失蹤的那年麼?莫非他不辭而別是為逃命?
怕只怕*不離十了。
想來是宋郎生在大理寺官途威脅到了這個何雲,他才如此不遺餘力的暗暗挖出宋郎生的底。
而若所言非虛,以父皇的手腕,宋郎生根本毫無生路。
我不知所措的捏著摺子,心中紛亂成一團。趁著父皇未醒,將密摺藏入袖口回至寢宮,一夜輾轉至天明,想著千種萬種法子,卻沒一個周全之策。
早朝時我起早守在殿門前聽君臣議政,一面盯著何雲生怕他說些什麼,一面盯著父皇的神情看有否異樣會否已察覺出什麼,好在明面上風平浪靜,直聽到那聲「退朝」方才舒了一口氣,卻不知是該先尋何雲還是先尋父皇。
舉棋不定之際忽聽人喚我一聲「公主殿下」,抬起頭時,恰把宋郎生清清爽爽的面容望進了眼。
宋郎生笑盈盈的行了一禮:「極少在此等時辰見過公主。」
我呆住。
這是我們重逢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和我打招呼。
我壓抑波瀾心緒,「今日……起的較早,散散步,強身健體。」
宋郎生哈哈一笑,那笑容當真是好看的不像話,笑過之後他再抬了抬袖,「如此便不叨擾殿下的雅興了。」
見他就要走遠,我情急叫住:「宋郎生!」
他止步,回頭,低頭看自己的袖子,正被我用手揪住,復驚詫的看了看我,眼神盡是詢問的意思。
我迎上他的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衝動,很想問問他,問問他那個時候是否是想守約的,問問他那個時候失去所有親人是否悲痛欲絕卻沒人陪伴在旁,問問他這麼多年娶了別人後可曾想起過我,問問他此時此刻心中可還有恨否?
奈何千言萬語怎會讓我情不自禁的化為一句:「宋郎生,當我的駙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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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他怔了怔,然後轉過身正對著我,笑了笑,「殿下莫要逗……」
「本公主是認真的。」我懇切重複道:「當我的駙馬吧。」
宋郎生的面上終於露出震驚的表情,一時間不知如何應我,我道:「我,並非在詢問,不願聽你拒絕我,宋郎生,若不討厭我的話,便做我的駙馬吧。」
宋郎生看著我,眼未動,身未動,像是停止一般靜默須臾,然後,慢慢將袖子從我的指縫中抽開,半晌,搖了搖頭。
「臣不願意娶公主為妻。」
終究是我一廂情願之事。一句話,把我從自欺欺人的念想中拉了回來。
我看著他,笑了笑,「那便算了。」
「臣……告退。」
他的眼神早已飄忽到別處,應對不了眼下的尷尬,便又留給我那熟悉而又看不出喜怒的背影。
我睜著眼,眨幹了淚,一遍遍告訴自己,眼下不是悵然兒女私情的時刻。
到最後,山窮水盡,唯有一計可試,僅此一計可施。
每日日落西山,如若公事不繁,宋郎生都會去他家附近的酒館小酌幾杯。
只是今日酒樓的掌櫃收了我的重金後在他的酒裡飯中下了藥,不多時宋郎生便醉倒般趴在飯桌之上。
我派去偽裝成他大理寺同僚的人就這般眾目睽睽架他回家,只是回……的並非他府上。
而是公主寢宮。
他們替宋郎生換上內侍服,拿著令牌,不留痕跡的辦妥此事。
侍奉我的宮女內侍一早讓我支去歇息,而那一夜,偌大寢宮唯獨我和宋郎生兩個人。
他睡的很沉,因聞他武功不弱,我讓掌櫃下藥時在每碟菜裡都加了不少分量,算一算至少得睡上五六個時辰。
我蹲在床邊,用指尖輕觸他長長的睫毛,精緻的鼻子,紅紅的嘴唇。
我悄聲細語地喚道:「宋郎生。」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我雙手支著下顎,近近的盯著他,不知道他夢到了什麼,眉間微斂,我伸手去撫,怎麼撫也撫不平。
我除了他的外衣又除了自己的外衣,這樣折騰一番都已面紅耳赤,哪還有扒光他的勇氣,思來想去只得做罷,鑽進被窩聽自己砰然的心跳聲,害羞之意漸漸淡化了孤立無援的恐懼。
直到第二日清晨。
宋郎生睜開眼時見我正直溜溜的盯著他。
他伸手柔了柔頭,閉上眼,繼續睡。
很顯然,他以為他在做夢。
雖然……我很好奇他為何夢見與我同床共枕能夠如此心平靜和,然而等他如此反覆幾次確認自己並非做夢後,他直接從床榻嚇的翻到地上去。
我說:「此乃本公主寢宮,若讓人發現你這個時辰衣衫不整在此,死罪難免。」
宋郎生臉上的睡意沒有完全褪去。
我道:「沒有人會在意你是自己來的還是被擄來的,我只知道,父皇斷不會讓我令皇家蒙羞。」
宋郎生瞪著眼一言不發,臉色變了變,眸中寒意漸深。
我看準時機,氣勢磅礴地道:「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宋郎生,這駙馬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
原本以為以宋郎生的性格多多少少是會反抗一番。
可那日他沒說什麼,只是從容的穿好衣裳,對我笑了笑。
我後來常常回想,那笑容怎麼瞅著怎麼有種訣別的意味。
可他沒有和我訣別,相反,順順當當的領著我跪在父皇前請求賜婚。
我忐忑不安,命人暗裡好好盯著,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又逃出京城。
他若逃了,何雲難免不會再上一道摺子。
何雲方面,他後來親自找來求見我一面。彼時宋郎生為駙馬這個訊息已然不脛而走,他一見到我就口口聲聲道宋郎生絕不能為駙馬。於是我毫不容情的把那密摺甩他臉上,道:「宋郎生這個人,本宮不計較他有什麼過去,這個駙馬,他當定了,另外大理寺卿,他也當定了。」
何雲聞言倒也還算鎮定:「原來殿下壓下了這道密摺,若是讓聖上知悉……」
不等他說完,我又丟了一封信在他身上,他撿起來看了看,登時整個人癱軟在地。
我彎著腰看著他浮起一絲笑:「何大人寫著一手好文章,當年殿試是父皇欽點的探花郎?哦,可是如若父皇知道了這個探花郎是事先知道了科考的題目,不知父皇作何感想?我想反正大理寺卿是當不了的。」
何雲悚然的連舌頭都伸不直了,我道:「兩條路。」
「一是把那道密摺再呈一次,你陪宋大人共赴黃泉。」我伸出兩隻手指,「二是,和我們坐一條船。」
+++++++++++++++++++++++++++++大年初一第三更++++++++++++++++++++++++++++
我就這樣與宋郎生成婚了。
成婚那日正是三月陽春花開,鋪天蓋地的奢華後是大赦天下。
那以前,我一直無法估量將痴情妄想強而扭之會有什麼後果。
起初,卻也不認為是多麼難以忍受的事。
宋郎生的冷落,無非是我睡裡屋他睡外屋,能不見面就不見面,見了面也只做不見,用膳時沉默的吃,眼神除了盯自己的碗就是菜盤。
我一度被他目光炯炯的盯著魚肉的神情心水的七葷八素。
只是日復一日的把本公主當透明人,我倒也不大淡定了。
我開始嘗試主動些。
比如換不同花樣的衣裙在他跟前忽閃而過。
比如親自為他磨墨備紙或是買些書籍。
比如天冷了熱了替他置衣換被褥。
他一如既往的無視我的存在。
我忍了又忍,沒忍住,某一晚他正在書房練書法,我大發脾氣,掀翻他的書桌,並威脅他若不與我同床共枕便是欺君之罪必然禍及他全家。
宋郎生顯然也已怒極,奈何我是公主他打不得說不得,左右只有怒氣衝衝的振袍走人。
我委屈的回到寢內趴在床上悶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咿呀一聲他推門入內。
他一手拿著一個枕頭,另一手拎著被褥板著臉走到我面前,騰出手指一指:「我,睡慣外頭!」
我:「……」
說完他也不等我吱聲,掄起我的枕頭狠狠的往牆內頭丟,把自己枕頭往外側一放,脫了鞋襪,坐下來,用身子硬把我往裡推了推。
我:「……」
完了將自己的被褥連頭一併蒙上。
我:「……」
須臾,他把頭伸出來,道了句「燈你來熄」,又再度把腦袋縮回被褥中。
我:「……」
於是乎,宋郎生與襄儀公主成親三個月有餘,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睡慣外頭。
本公主那此起彼伏的心情何以總是難以言喻。
++++++++++++++++++++++++++++初二第四更+++++++++++++++++++++++++++++
那日後除了夜裡入寢時同床異枕,他與平日裡並沒有什麼兩樣。
自然,本公主也不再默默無止境的付出了。
哪怕是早朝同擠一輛馬車,算好時辰回府時與他偶遇這麼丟人的事我也做的面不改色。
用膳時我樂此不疲的說著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哪怕他一句不回一聲不吭,哪怕他一齣房門我眼淚便不爭氣的落下,第二日我照樣能笑嘻嘻的說著各種新鮮話兒。
究竟撐了多久他才有所反應呢?
我也算不上來了。
只記得某天我沒話找話的說了一句極冷的笑話,那笑話無聊到連笑點巨低的太子弟弟聽了眉毛都不曾挑過,而就在我說完後自己都覺得冷汗涔涔,宋郎生忽然「噗嗤」一聲,彼時他正嚥下一口飯差些被噎住,忙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
我瞠目結舌地道:「駙馬你是在笑?」
宋郎生滿面通紅,半天方擠出一句:「與公主無關,只是這笑話好笑罷了。」
我:「……」
我內心呼嘯,早該想到駙馬笑點詭異,之前怎麼就做了那麼多無用功呢。
於是乎,蒐集完全不好笑的冷門笑話成了本公主極為熱衷的愛好,也成為茶餘飯後時常令宋駙馬笑逐顏開的好方法,更在不知不覺間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至少後來我說話他會回應我一些諸如「嗯,哦,好,不,呵……」這樣的單字了。
還有,我若強拉著他陪我躺在草坪上看星星看月亮,他也不會過於強烈的拒絕了。
有一回他忽然主動問我:「殿下不傷心麼?」
我詫異看著他。
他的眼神看著天上的星星:「我如此這般,殿下不難過,不傷心麼?」
我擺正腦袋,鼻頭有些酸:「難過,傷心。」
他偏過頭來看我,我舉了舉拉著他的手,我笑了笑,感覺到眼角有什麼溼潤的往下滑,「但……至少抓住了你不是麼。」
那一夜,宋郎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只是晚上睡的正酣,隱約感覺到有人替我蓋好被褥,我以為是夢,閉著眼唯恐清醒。第二日醒來,我腳邊頸旁的被子都往內裡塞了塞,包的嚴嚴實實,防漏風受涼。
從昔日種種看,與宋郎生的緣分發展總有一種共同特性。
但凡有些好的開端,接踵而至的打擊必會將那一絲美好擊潰。
我壽辰的那日,我誘他上了船出了海又看了煙火。(→21章)
他和我說了許多話,話中彷彿透著些許感激些許情意。
我當時是歡樂極了。
回了府在廚房裡忙活了大半天,親手烹製了一桌好菜與他共享。
坐下後方想起煮好的美酒還未端出,讓他先動筷,自己一蹦一跳的跑出門去。剛奔出兩步,又委實好奇他嚐到我精心準備的美食會是個什麼表情,便躡手躡腳的回過頭,就著門縫偷偷往裡瞧。
我見到他從囊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藥丸正打算往我的湯碗裡放。
我渾身猶若墜入冰窖般不懂動彈。
偏巧一陣疾風呼嘯而過,門應聲而張,宋郎生持藥的手頓在空中,轉頭,四目相對。
卻見他忙收回手,站起身,卻因起的太急連著整張飯桌一併撞翻,我木然望著遍地狼藉,腦中浮現的是從切蘿蔔開始,時不時割破手被油濺疼的自己,還有為了菜餚的味道每日纏著御廚教我的自己,以及每夜看著宋郎生背影入睡前幻想他嚐到我做的菜誇一句的自己。
我問,「是毒藥麼?」
宋郎生的神色在我眼裡已有些模糊,我捏緊雙拳,努力站穩,重複問道:「是毒藥麼?」
宋郎生久久未答,半晌,輕輕道了句:「是,不過……」
「結束吧,我們。」
我如是說——
=======久別重來第五更======——
我拾起落在地上的藥丸,攤擺在手心,問道:「你我夜夜同床,殺我何難?」
他眸深如海,「此乃忘魂。中散人會忘卻前塵往事,需得兩年方能恢復如初。」
我心中隱約猜到了什麼:「為何?」
我抬眼看他眉目如畫,眼若星辰,聽他道:「公主聰慧,唯有公主忘卻,我才有機會脫身。」
我聞言長長吸了口氣,心湧千萬頭緒無處可洩,「脫身?」
宋郎生定定的看著我,「我想離開公主。」
昔日種種如山一般襲上心頭,至極之痛,然我罵不了他打不了他甚至連一句狠話也不懂說,千頭萬緒,從我眼角落下,滴落在漆黑的藥丸之上,我自嘲般勾了勾嘴角,「既是如此,那便如你所願。」抬手便要將藥丸納入口中。
不料下一刻手腕卻吃痛讓他握緊,宋郎生不知何時期近我跟前,一把奪下忘魂散,臉色難看到極處。
我想我應是幻覺,宋郎生的嗓音竟有壓抑的顫意:「襄儀公主敢愛敢恨,何曾是此等自暴自棄的模樣?你恨我,更應……」
我打斷他:「我喜歡你。」
「喜歡到只要看到你就可以歡欣許久,喜歡到你對我說話我能一遍遍回味,喜歡到可以拋掉公主的架子和尊嚴,喜歡到為你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飴,喜歡到只要想到你是我的駙馬,便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之人……」
「可這般喜歡……好像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屋內暗淡的燭火晃了晃,晃著他的眼滿是情深意切的苦楚,某一瞬間我彷彿又要被迷惑住了,便用手掌覆住自己的眼睛,不再看他,轉過身:「你且寬心,有沒有那藥,我都不會再糾纏你了。」
屋外白雪漸融,不知怎地,我忽然很想念那年隨同大哥哥一同落下的紅楓,那紅的耀眼張揚,遠比這素白靜雅鮮亮的多。
我說:「宋郎生,從今往後,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