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曉得別人可曾有過這樣的體會。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明經歷了後來知曉了結局,可偶爾回想起當初,某個人,某一瞬,仿若那個稚嫩的自己從未改變。
十三歲的我仰頭望著那個少年從天而降,生平第一次嚐到了怦然的滋味。
那時我並不知道那叫心動。
當然,倘若蹦下來的是個肥頭大耳,我首先確定這不會是一個言情故事。
由此可見,人世間所有的一見鍾情都建立在良好的外貌基礎之上,遑論我所見乃天姿之色,加之英雄救美的過程才自然而然的有了日後的死纏爛打及牽腸掛肚。
正因我親歷了第一印象的重要性,故而在蜜蜂蟄腫的包子臉消退前,我不能夠揭下我的面紗。
我私心裡幻想著一個桃花盛開的時節施好粉黛,在清風揚過時無意間讓他看到我的飄起的面紗並驚為天人道:「未想你竟如此傾國傾城?」而我羞澀垂首,淡然一笑:「容貌不過是皮相,心靈才是至關重要的。」大哥哥為我傾倒,擁住我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滿足的躺在他懷中:「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事實證明果然是我想太多。但凡一個正常點的男子都不會對一個十三歲的貧乳娃娃臉產生什麼情愫吧。
可天底下無法用常理度量的事又何其多。
就在我好不容易等臉消腫即將把幻想付諸行動前,興致問了句:「你我認識這麼段時日,都不好奇我生的什麼模樣麼?」
彼時大哥哥正在溫書,一手持卷一手撐頭,聞言連頭也不抬道:「有何稀奇,早就瞧過了啊。」
我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看過?你看過!你什麼時候看過的?」
大哥哥好整以暇地撇撇嘴:「第一天把你揹回我家我就趁你睡著前掀開過了,滿臉麻腫的,唉,我是不想傷你自尊心才沒說的,你又何苦自討沒趣?」
我:「……」
他:「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你豈可偷窺我?你……你混蛋……流氓……無恥……」
他:「……」
我氣急敗壞:「你讓我以後怎麼出去見人!說啊!你說啊!」
他:「喂,怎麼被你說的我好像掀的不是你的面紗而是衣裳似的……」
我詞不達意的跺起腳來:「女孩子家……嫁人前不能給其他男子看的!」
他:「…………那滿大街露臉的姑娘是什麼情況?」
我:「……她們是她們,反正我,總之……」
「那我娶你便是。」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我腦子有些沒轉回來:「哈?」
大哥哥放下書卷,「那你嫁我啊。」
「嫁」字在我耳邊迴音無窮,我訕訕張了張嘴,懷疑自己幻聽:「啊?」
大哥哥見我這般,反倒有些不自然的咳了咳:「反正你生這副模樣在宮裡當宮女也沒前途,太子又看不上你,當完宮女年齡拖大了出來肯定也沒人要,頂多嫁給殺豬的,你想嫁給殺豬的麼?不想吧,那就嫁給我啊。」
「……」大哥哥你忽然把自己和殺豬的做起對比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見我半天不答話,眼神飄到房梁:「不願意就算了。」
「誰說不願意!」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雖然心早已小鹿亂跳到無法控制,此時此刻卻也顧不上其他,我忙舉起手來,「願意願意願意!」
「願意便願意,一直重複煩不煩。」大哥哥重新捻起毛筆,故作鎮定的揮起杆,然後……什麼也沒寫出來,是的,他忘沾墨了,我忙不迭的上前替他研磨,湊近處瞧方見他臉頰上湧起一道胭脂般的紅暈,好看的不像話。他若無其事的重新沾沾墨汁,我鼓足勇氣問道:「你為何想娶我啊?」
他不作答,默默書寫。
我繼續問:「因為我才學淵博?」
他手顫了顫,斜睨我一眼。
我縮了縮腦袋:「還是……嬌俏可人?」
他繼續無視我。
我不死心:「難不成你還有什麼難言之隱?啊,該不會你有戀童癖吧?」
大哥哥「啪」的把毛筆放在桌上,瞪著眼,但依舊紅著臉道:「因為喜歡,喜歡!你是蠢還是笨,不喜歡你我收留你這麼久做什麼?我是那種會娶不喜歡女人之人嗎?」
我:「……」
我幻想對了結果,卻沒能料到過程。
雖然沒有花瓣落下,沒有清風揚起,沒有美好俊逸的畫面,沒有感人肺腑的語言。
可是為何會比想象來的,更加,更為,幸福。
幸福來的突如其來,幸福又何其短暫。
眼見回宮的日子越來越近,分離近在咫尺。然則我並不難過,我知他必能考取功名,遵守承諾將我明媒正娶。
回宮前一日,我約他在我們初遇的楓樹下見面,我告訴他我有話要對他說,他說他亦然。
我猜不出他要對我說些什麼,可我想對他坦白一切,坦白我一直以來的隱瞞,坦白我不是宮女,而是當今襄儀公主。
那日,我穿上尋常民間女孩的衣裳,清清爽爽的撩開額髮,梳著雙髻,早早的便在楓樹下等他了。
我自言自語的試著說了很多話,諸如「我不是存心騙你的」「我是怕你一聽我身份嚇的直接把我送回宮裡」「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其實我不醜,我挺美的」這些。
然而我等了許久他都沒來。
起初我有些著惱,怪他遲了,心想待他來了一定要狠狠罵得他求饒不可。
可……直到日頭落山,我依舊沒能等到他。
父皇忽然造訪山莊瞧我,太子哥哥忙差了採蜜找我,我雖擔心著大哥哥會否讓什麼事給耽擱了,卻也不能死等不走讓父皇發現倪端,唯有讓採蜜替我守著,自己先回玉龍山莊裡去。
誰知,連同採蜜,也失去了蹤影。
後來……
卻也沒有後來了。
大哥哥這個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一般,不論我央求太子哥哥幫我找遍了漫山遍野,還是拜託小師父幫我尋遍國子監及今年科考之人,都杳無音訊。
初時確實日日哭啼夜夜默淚整就傷心成個淚人兒,也忘了多少次溜出宮跑回早已佈滿塵土的小木屋,只是那樣一日一日的等下來,失落多了,期待沒了,心境也自然淡了。
等到多年過去我已能笑著和當時的準駙馬韓斐說起大哥哥的故事,用一句「每個女子心中都有段美好的回憶」作為結語,那時,我還以為我真的將這段過去放下了。
直到韓斐逃婚,所有人都緊張的看著父皇母后的臉色不敢妄語,婚宴場瀰漫著一種恐慌時,我在氣餒中垂首,正待轉身回寢宮,卻在一個回眸間從漫漫人海中望見了一道背影。
那個如清風般舒逸的背影,那個午夜夢迴一次次不肯回首的背影。
我的眼神不敢移開半分,僅僅只是那麼一刻,卻猶如滑過的五年春秋般漫長,直待他轉過身來。
我才惶惶然發覺,那個人,那個擁有著高山仰止的容顏,那個英雄救美的傳奇故事,那個會臉紅會裝鎮定的大哥哥,從未有一刻離開過我的心。
我望著他的方向又哭又笑,若非鳳披霞冠,我當真會不顧一切衝向前去,問他可還記得我,問他為何不辭而別,問他何以沒能守約定,問他這些年究竟去了哪兒。
而後我才得知他便是坊間傳的神乎其神的宋郎生。
因屢破奇案由一個小小的錦州縣令升為知府,更在南疆皇子在錦州被殺一案漂亮的破獲真相,免於一場一觸即發之戰。父皇對他極是賞識,感慨如今官場多是明哲保身之人,如此番智勇雙全當以重任,便破例連升他三級,擢大理丞。
我心中雀躍難以言表。
於是乎蹦蹦跳跳的讓父皇饒了韓斐。
父皇初時百思不得其解,何以夫婿逃婚我不僅不黯然傷懷還能如此神清氣爽。
直到我纏著父皇問東問西問宋郎生當時是如何力挽狂瀾,他頓悟了。
父皇認為我果斷是相中了宋郎生的花容月貌起了色心見異思遷了。
雖然我很想解釋,可仔細一琢磨,似乎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大抵是出於對我的愧疚,畢竟韓斐這前逃婚女婿也是父皇他老人家選中的,沒過幾日,他便傳見了宋郎生。
當時我也父皇在御書房助他批閱奏摺,不料外邊忽然有人稟報說宋大人已在門外等候,我來不及反應究竟是哪位宋大人,就眼睜睜的看著宋郎生踏入屋中,頃刻千樹萬樹梨花開。
果然,父皇十分言簡意賅毫無前兆的問他願意不願意當駙馬。
我悚然一驚,但見宋郎生髮愣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父皇一眼,頗為失措的呆住,左右不知如何應答。
然後……宋郎生在我撲通撲通心跳紊亂的情況下,沉著的跪下來,拒絕了。
他說,他早已有了結髮亡妻,妻子死後他誓終身不娶,此生心中唯有他妻子一人。
我仍記得我聽他說完時的感受,渾身像是被多細細小小的針扎著,不算痛的錐心,也不至天旋地轉,卻莫名發現指尖在顫動。
可我尚且記得宋郎生此舉算是抗旨不尊,記得父皇的護女心切以及他看著有人逃婚時的震怒,忙扯起笑臉推了推父皇,笑他怎麼想到把宋大人招來當駙馬,自己可是絕無此意,宋大人愛妻之心委實令人歎服,應當讚頌才是。
我順順當當說完便佯裝若無其事的踩著臺階上了閣樓。
推開窗,用力吐出一口白氣,這才發覺碧空徐徐飄下雪花,我攏著襖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眶,不過一會兒便見宋郎生緩緩離開的身影,一瞬間覺得過去種種種種相思都猶如雪一般,飄下,落地,融化,消失無蹤了。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這世上還有比兩個相愛的人沒能在一起更悲慘的結局——一個仍深愛著仍惦記著,而另外一個的心早已走到很遠的地方把曾經都都拋諸腦後了。
如若從此相忘於江湖倒也罷。
然則我們總歸要因公務打照面,行著君臣之禮,說著廟堂腔調,如他這般剛直正氣的清流,與我這總替太子弟弟唱黑臉的公主又豈會和睦相處。
那些事端若論公義曲直他自是無可厚非的,可為了顧慮大局犧牲些許是早已是執政者的心照不宣,換做是其他人,壓制他或是恩威並施總有法子息事寧人,可他是宋郎生,我又該拿他如何是好?
待到矛盾不斷激化,他已經到了遠遠看到我就轉身離開的程度,即便見著了也板著個臉一句廢話也不願多說,只怕在外人看來,他於我而言亦是眼中釘一般的存在了。
誰又曾想過,能讓目中無人的公主殿下視之為眼中釘的傢伙,正是因為她眼裡心裡唯他一人呢?
誰又會想到,儘管面上用權勢鎮他壓他,卻又會為他不畏強權的勇氣所欽佩,為他一心為求公義判案如神的風采所折服呢?
誠然對於這種感情與精神上的雙重分裂我亦是極為傷神的。
直至我的恩師方良案名動京城,先是我那前未成功過門的駙馬韓斐所彈劾,再由我不久後即將過門的宋郎生所親審。
我幾乎想象的到那是如何慘烈的一場硬仗。
數不盡的爭執加速了我倆之間關係的惡化,甚至在他書房內,我撕裂了他心心念唸的摺扇,而他為此將我狠狠推倒在一邊,把我心中最後一絲期許也一併撕碎了。
那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過大理寺,沒有再見過他。
方良走的那天,天降大雪,銀裝裹素。
我瞞著父皇喬了裝溜到城門意欲送行,不想竟瞧見了宋郎生。
褪去官袍的他在人來人往中依舊那般扎眼,而方良就這樣沉穩的站在他跟前,一身布衣樸素,神色柔和,絲毫不見剛經受過大劫大案之疲態。
我戴著竹笠佯裝路人緩緩的經過他們身邊,只聽宋郎生道:「這段時日,辛苦先生了。」
方良像是如釋負重般拍了拍他的肩,久久方道:「宋大人辛苦才是。」
然後我就走過了。
顯然完全沒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於是我又不甘心再度假裝經過折回去,宋郎生道……了什麼我沒聽清,只聽方良道:「倒是累你令公主與太子殿下誤會……唉,老夫如今,卻也無以為報。」
宋郎生仿似不介懷的笑了笑,笑的很淡:「在下並未幫過先生什麼,這一路您當好好照料自己。」
重走一輪,依舊沒聽懂他們話裡的玄機。
待我再度繞回頭,宋郎生已然長長作揖目送已然離去的方良,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來送行的,急欲上前,忽聽方良長笑道:「公主之意,老夫瞭然於心!珍重!」
我:「……」
扭頭的時候見宋郎生正面無表情的望過來,我頗為發窘的摘掉竹笠,「你們發現我了?」
宋郎生不鹹不淡:「殿下沒發現?」
我:「……」
宋郎生毫無禮數的兀自轉身,我左右望了望,不知該跟上誰好。宋郎生見我原地不動,遂停了下來,回頭望我:「公主還不回宮嗎?」
我指著方良的方向,「恩師的案子,是他早有準備的麼……」
宋郎生不答話。
我垂眸道:「他是故意算好了一切,先是讓韓斐舉發他,再讓你親審此案?明面上你們是辦他的人,實則已是把這案對方家的傷害降到最低麼?」
宋郎生依舊不答話。
我看著他道:「是否內閣早有人想要藉此掀起軒然大波?是否怎麼都逃不過才先發制人?是否為了保太子黨?是否……」我哽了哽,「是否怕我不惜一切維護他才不將真相告之於我?」
宋郎生平靜而肅然道:「方老說‘但求上不誤國,下不誤民,無愧於心。’」
我長長撥出一口白氣,只想要追上前去,同方良說些什麼,宋郎生卻道:「方老已說了然,公主何必多言,叫他為難?」
瞭然。恩師的心意,我又豈會不懂?
彼時我當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我揉了揉鼻子,氣道:「他了然什麼啊瞭然,他年前吃酒時和我打賭賭輸了欠我三百兩還沒還呢,我是來討要銀兩的……」
「……」宋郎生懶得再理我,回頭繼續走,我喊住,示意暗衛離我遠點:「我今日是偷溜出來哦。」
他繼續走。
「沒帶護衛也沒帶貼身丫鬟。」
他仍在走,步伐漸緩。
「連馬車也沒有,天快黑了,雪好大,我快看不清路了,回不了宮了,快要凍死了。」
他駐足。回頭,神情寫滿了不情願,連公主的稱謂都省了:「還不跟上來?」
我喜滋滋的踩著雪奔向前去,一路小心翼翼的跟在他後邊,因雪攢得厚極,走起路來歪來扭去,幾番用鼻子撞他的背,見他擺出十分不樂意的架勢,又只好跟的遠一些,步伐輕一些。
這般一來動靜小了,宋郎生又得時不時的回頭看看我,確認我沒隨著人群走散,方繼續若無其事狀前行。
他安然的在前邊走著,我笨拙的背後跟著,恍惚間似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山上,那時,小妹妹也是這般小鹿亂撞的跟著大哥哥的。
落日後愈發凍了起來,我出門時未尋到比較低調的襖子,穿的薄了些,此刻不免有些瑟瑟發抖,噴嚏連連,也不知道是打了第幾個噴嚏後,宋郎生又停下腳步,除下他的棉布外套,重重的吸了口氣,迅速披在我肩上又迅速回頭,硬邦邦地道:「公主若染了風寒我只怕擔待不起。」
我呆住,傻愣著感受棉襖上餘留的體溫,明明心中欣喜,只是嘴上習慣性嘀咕的毛病又犯了:「賜婚都敢拒你會怕這?」
「……」
「好吧我什麼都沒說。」
「……拒婚的事……」宋郎生的聲音平平的,「我還未向公主道過歉,致過謝……」
我胸口一悶,偏又強作擺手道:「反正你沒禮貌本公主早已習慣了。」
宋郎生很難得的沒反駁什麼,他沉默著,氣氛反倒有些不自在,我笑了笑,蹦到他跟前,隨口扯道:「誒喲,其實沒那麼嚴重,父皇若要逼婚,你只能答應啊是吧。」
宋郎生想了想:「嗯。」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哈?」
宋郎生理所當然的斜睨:「不然?」
我傻眼:「我,我還當你會寧死不從……」
他歪頭:「誰會蠢的為這種事寧死不從的,殿下是戲本看多了吧。」
我:「……」韓斐有人罵你蠢。
我定了定神道:「……你,你不是答應你亡妻不再娶了,你你你不怕對不住她麼?」
「也對。」
忽然有預感他會說出超凡邏輯的言論。
宋郎生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所以,我會心存愧疚的。」
我:「……」果不其然……只是那當時架勢慘烈又是為哪般……
宋郎生又想了想:「不過,還應多謝公主當時勸阻了聖上,我從未想過拒絕御賜指婚能夠那般容易的……」
我:「…………」
這一路我心中不斷打鼓,甚至想要當面問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小妹妹,卻又擔心這樣的他會說出「哪個?你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來貌似有這樣一個人物了,不會吧,公主是那個小妹妹,公主這些年一直等著我?公主是戲本看多了吧,孩提時的笑話怎麼就當真了?」諸如此類的話語令我無地自容,以至直走到了宮門前,我都沒能問出什麼,乾巴巴看著他將要離開。
幾番掙扎後我終於握緊拳頭道:「宋大人,有個問題,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宋郎生挑眉:「哦?若是公主覺得不當問不必勉強。」
「……」
我選擇性無視道:「其實,本公主想問這個問題許久了,宋大人既然願幫我恩師,自也理解我的難處與苦心,何以處處針對我,待我如此清冷?」
宋郎生沒說話,瞧著我,復又微微笑了笑:「我從未針對過公主,只不過確是不願與公主來往過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