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糕的是,眼見太陽落山,天色漆黑,山林晚間更為清冷,我也只能蹲坐著抱緊雙膝,一邊發抖打顫一邊抬眼看著滿天星辰,哭哭停停哭哭。
直到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誰在下面哭?」
我仿若聽到天籟一般打了個激靈,帶著哭腔道:「我,我在下面!」
一個腦袋從上頭冒了出來,卻因月光微弱看不清樣子,「你是誰?」
「我是……」那時警惕的想,若是賊人如何是好,遂道:「我乃……宮中宮女……不小心跌下至此……你,你可能救我?」
那男孩喔了一聲,道:「可以啊。」
我喊:「那你快跳下來啊!」
男孩:「……我手上並無繩索,你等我下山去取……」
我急問:「你下山再上山最快需得多久?」
「兩個時辰。」
這麼久讓我一個人待著?若有路過的老虎獅子將我吃了怎麼辦?我慌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你得留下。」留下如果有野獸或許先把你吃飽了就不用吃我了。我如是想。
男孩無奈道:「我的輕功不足以跳下去救你上來啊小妹妹。」
「可,可我一個人,會害怕,會冷,會困,這麼冷這麼困,如若我睡著了,就醒不來了。你,你留下來看著我,陪我說說話,待天亮了,太陽出來了,我暖和了,你再去找繩子,好不好?」
一件厚棉襖蓋在了我的臉上。
男孩道:「穿上吧。你分明就是不敢一個人,藉口還真多。」
言下是同意了。
我喜滋滋的穿上襖子,這才暖和了不少。抬頭往上望去,那個男孩似乎坐在坑邊,露出一點點衣角,許久沒有動靜,也不知在做什麼。
我想了想,道:「誒你,你這麼晚,為何會在山上?」
他道:「誒什麼誒,沒有禮貌的小姑娘。」
我:「可你又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道:「叫名字也沒大沒小,小妹妹,喊我一聲大哥哥便是。」
這分明是在佔人便宜。我不示弱地道:「憑什麼?沒準你比我還小呢。」
他哈哈笑道:「我十七了,你呢。」
我哼了一聲。
他見我沒反應,又探出黑黑乎乎的腦袋,道:「沒話說了吧?還不喊聲大哥哥?」
「我不喊。」我很有骨氣仰頭,「我可不是隨處認哥哥的女孩子。」
「那我不救你了喔。」
「……就不喊。」
「那我走了。」
「……」
……
「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而後是爽朗的笑聲,「真是個淘氣的小姑娘。」
我再哼了一聲,不安分的在坑裡轉來轉去,卻又聽他道:「你,老實待著,不然累了就真的要睡著了。」
我嘟著嘴,心道真不公平,憑什麼他的角度看的我一清二楚。再一思量,我還蒙著紗呢,他也瞧不見我長什麼模樣,又不禁得意起來。
夜正長,我坐著無聊,道:「大哥哥,你給我講故事吧。」
或許是聽我喊的很順耳,他語氣大好道:「好啊。」
我乖乖仰頭。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爬山跌到一個陷阱裡。」
我:「……」
他:「……」
我咬牙道:「……然後呢?」
「沒然後了。」他道:「因為她再也沒有爬出來了。」
我:「……」
————————————第四更————————————
我氣的直跺腳,正欲開罵,腦袋卻被什麼熱乎乎的東西砸中,伸手摸下來,竟是塊烙餅,還略有些燙人,頭頂上方傳來聲音:「生火替你把烙餅烤熱,吃便不懼冷了,不冷不餓倒不妨一歇。」
我嚥了咽口水,先前一路顧著害怕倒不覺得餓,此刻見著吃的方感到飢腸轆轆,便也顧不上思慮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會不會是陷阱了,不稍片刻一塊大餅就納入腹中,股股暖流亦隨之湧上心頭。
我乖乖的平躺在樹葉堆積的鋪蓋之上,不由猜測這上邊的大哥哥是何許人,雖說他特愛嚇唬人,但總算會偶爾有一搭沒一搭的與我對上幾句,讓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待著,不安與恐懼何時溜走都渾然未覺,這般看來,應當是個心腸不錯之人。
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待我醒來的時候天上星辰圓月早已不再,眼睛裡接收不到一絲光亮,幾番睜眼閉眼毫無差別,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瞎了。
我喊了幾聲:「大哥哥!」
悄無聲息。
我嚇得站起身,高聲喊道:「大哥哥!你在嗎?」
依舊死寂一般,四周靜的彷彿沒有一絲活物。
他走了。
恐懼順著黑暗蔓遍全身。
他居然趁著我睡著的時候走了?
我下意識用手背一遍遍擦拭著滑出的眼淚,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黑暗無止境的吞噬,哭泣如何止得住?無窮的委屈洶湧而來,終於我蹲□,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哭了許久,許久,直到哭得頭昏腦脹之際,耳邊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我應聲抬起頭,卻讓強烈的光刺的雙睫生生閉了回去。
原來不知不覺我竟哭到了天亮。
待慢慢適應,再度睜開眼,我看到了無數楓葉輾轉在光芒之中,猶若紅蝶飛舞般翩翩落下。
隨之,一道身影穿透了光亮自洞口縱身躍下,湛藍的布袍飄蕩在半空為無數光華縈繞,那風情當真是瑰麗的不可方物。逆著光雖看不清來人的樣貌,可我知道,是他。
一時間,我心如擂鼓,眼裡眸中盡是被迷惑住的紛亂,任由一片片楓葉落在髮髻間,肩旁,心尖尖上。
那時候我私心裡想,倘若時間能夠在這一刻戛然而止,該有多好。
可……現如今眼見記憶生生卡在這兒,叫我情何以堪。
命運再不堪也得讓我回想起這麼多年來那磨人心扉的大哥哥生的是什麼模樣吧。
我靠著石璧嘆了嘆。
天亮了宮裡來接我的人卻不見我的人影,只怕當下康王那邊的刺客又該蠢蠢欲動了吧。若是現在生火製造出煙讓人發覺我的蹤跡,第一個找到我的人,是敵是友呢?
不能冒這個險,這個賭注太大了。
可僅憑我一人之力,又如何逃離這個山洞呢?
我心煩意亂的跺了跺腳,為何其他事都能考慮周全,卻回回因為什麼大哥哥什麼回憶自亂陣腳自己讓自己陷入危機裡呢?
我無助的仰著頭,看著上方朗朗晴空,忽然很想問問天,為何這樣風和日麗的時節,心底會湧出層層悲涼?為何讓我忘卻年少時曾經深深愛過的人?為何讓我後來緊緊依賴的人忘卻了我?為何回到了家卻感受不到一點親情的溫暖?為何連最後一絲絲的友誼與信任都要摧毀?為何在經歷了這麼多事後,我還得不到片刻的安寧?為何總要逼我到這般境地,還讓我想不到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
我拽著胸口,低下頭,只覺得滿肚子委屈沒有地方可以吐沒有地方能夠傾訴,我真的很想很想問問老天爺,可不可以,賜一個人來救我,不論是誰,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老者還是孩童,不論是誰都好,哪怕只有一個,一個可以真誠待我,可以為我的難過而難過,為我的喜悅而喜悅,至少讓我不要覺得這個世上唯有我孤身一人。假若真有這樣一個真心愛我的人,哪怕半年後毒發身亡,我亦無怨無悔。
我這般想著的同時,又一次聽到了樹葉嘩嘩的聲音。
與記憶力一樣的聲音。
然而我怔怔的看著跟前一片片紅楓落地,卻沒有抬頭的勇氣。
我害怕只是一陣風颳下來的樹葉,我害怕這些只是一場空歡喜。我等了等,只等了一瞬,卻像過了千年萬年,直到聽到了那一聲嘶啞而低沉的呼喚:「公主。」
熟悉到令人醉心。
我不可置信的抬頭,仰頭,等著早已模糊了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清晰到可以看清眼前這個人的容貌,清晰到……看清了十三歲那年,同樣是這個洞內,同樣的這個人。
這個,擁有著一瞥即可醉人的眼睛,風雅到極處的男人。
這個,趁著我睡著的時候連夜趕下山取繩子趕回來救我的男人。
這個,替我擦乾眼淚後像變戲法一般把糖塞進我嘴裡取笑我是膽小鬼的男人。
這個,與我許下廝守一生的諾言卻讓我在楓樹下等了整整一夜卻等不到的男人。
這個,讓我足足思念了五個春秋卻再度出現擾亂我人生的男人。
這個,讓我費盡心思用盡計謀搶來卻一次次冷淡我令我流淚的男人。
往昔如潮水般湧之不盡,他用寬厚的手掌拂過我的臉,像是嚇壞一般,又像是怕嚇壞了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問:「為什麼哭?哪裡摔傷了麼?哪裡疼?」
雨溼輕塵,紅楓紛落之時,似只有我與宋朗生在天地之間,雲端之上。
眼淚好像怎麼流也流不盡,心跳似乎越跳越強烈,我幾番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該說什麼呢?
該說,你是否知道我才是當年的小妹妹,採蜜只是我派去知會你我會遲到的丫鬟?
該說,你是否知道我有多害怕多無助,這麼久來你跑哪兒去了?
還是該說,你是否知道我再一次,再一次的淪陷,再一次想拋棄所有就這般與你天荒地老?
然後我感受到他顫著雙臂緊緊的把我的腦袋裹在他的懷中,輕輕地道:「還好,還好你沒事。」
我不自覺的環住他的腰,緩緩地開口:「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他疑惑的捧起我的臉,摸著我的頭髮,「為何突然對我道歉?」
眼淚再度湧了上來,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唯恐這只是南柯一夢,有一種衝動不能自己。
我踮起腳尖,不再讓他去拭我眼角滴落的淚,而是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讓他略微彎下腰。
未待他反應過來我要做什麼,我毅然的、用盡全身最後一點點氣力,吻上了他的唇。
對不起,這麼久以來沒能認出你,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