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打斷道:「你和阿右去幫我辦一些事,事了便可回宮。」

話畢阿右從另外一處飄到我跟前,這下我看清她是從屋簷旁的大樹上冒出,她焦慮盯著我,復又垂眸:「眼下危機四伏,刺客不知何時會再襲,我和阿左是萬萬不可離開公主左右的。」

我仰頭望著那棵樹道:「上邊好藏人麼?我想上去坐坐。」

阿右急道:「殿下……」阿左還待再勸,我不再與他們廢話,肅然道:「聽令吧。」

阿左與阿右被我支走了。士兵們搜遍國子監找不著刺客的蹤影,我獨自一人坐在高高的樹幹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月牙所能耀到的國子監,那頭官衙的火把將監舍那處暈成昏昏的金黃色,這頭李杜蘇生前死後的模樣來來回回在我腦海裡打轉,我形容不出我的感受,有些真相呼之欲出,我卻不敢深思,閉著眼數著數,感受夜風拂過,秋衣涼薄。

我想,我應是打了個盹。

睜開眼時國子監已然恢復一片清寧,我往下瞅著樹幹,琢磨著如何下去,這一望,卻望見一襲青袍籠罩的背影。

青影的主人自袖中掏出一隻玉蕭,緩緩的吹奏的綿如青絲的曲,透著一股哀傷的美。

又是聶然。

我輕輕的嘆了嘆。

身為司業暫代祭酒位的官員,平時閒來無事四處亂晃就算了,為何都鬧出人命了他還能如此悠悠哉哉?轉念一想,也罷,身為監國公主不會治理國家就算了裝死也蠻湊合了,這大半夜詐屍爬樹上睡覺的,又有何立場去嘲笑他人。

我靜靜的看著聶然的剪影,忽然間憶起昔日在牛家村屋前,我賭氣說了一番什麼話,彼時煦方已恢復記憶,亦負手看斜陽,道了句:「生長富貴家中,嗜慾如如猛火,權勢似火焰,若不帶些清冷氣味,其火焰若不焚人,必將自爍。」

那時候的煦方……說的恰恰是自己吧。

我再嘆了嘆,這一嘆不留神嘆出了聲,聶然垂袖轉過身,抬首往上望來。

我無處可躲,唯有對上他略顯訝異的眼神。

聶然沒有發問,只是保持著仰面看我的姿態,我有些彆扭的舉了舉手,道:「聶司業能否把我弄下來?」

聶然一個躍身再一個縱身便將我帶下樹來,未待我誇耀一句他的輕功,他道:「你倒是藏了一個好地方,若是讓人搜出已死的襄儀公主出現在國子監命案現場,自免不去一陣血雨腥風。」

我拍了拍身上的樹葉道:「一個替代品,又能成什麼氣候?」

聶然道:「在沒人揭穿你以前,你與真的公主又何區別?」

我接著他的話道:「聶大人的意思是我的身份總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聶然板著臉看著我默不作聲。

我自嘲聳了聳肩,「所以血雨腥風並非躲過,而是時候未到?」

聶然見我這般態度,道:「我還當你會為李問杜非他們傷懷。」

我道:「我還當你在忙著替他們處理後事。」

聶然身形一僵,道:「不想你竟如此寡情。」

我摸了摸鼻子,道:「想來是聶大人有事無事都在我身邊晃悠,不小心被傳染了。」

聶然面上一清一白,眼色惑然,我懶得與他貧,正待繞過卻被他一把握住臂彎,握的生疼:「你究竟在想些什麼?究竟還想做些什麼?有人要置你於死地,有人因你而喪命,你竟還執迷不悟?心甘情願的遭人利用?」

他說完愣在原地,我也怔住,半晌回過神來,歪著頭看他:「原來你都知道,你知道李杜蘇因我而死,亦知我在此陷阱重重,卻佯裝不知,三緘其口?」

聶然默然不語,我知掙不開他,笑了笑:「原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既然你有你的打算,那便當好你們的黃雀,何苦再來招惹我這等小蟬呢?暫時還不必正面交鋒,你何不繼續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

聶然震驚的望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笑意吟吟地問:「是不是忽然覺得還是把我殺了比較穩妥?不然哪日小蟬變成雄鷹,你們一群雀兒吃不了兜著走?」

本來就寂靜的夜晚更加寂靜,聶然壓低聲音道:「你究竟還知道多少?」

我疲憊的嘆了嘆:「若我說,方才不過是隨口胡謅,你卻因心虛流露這副神情,會否懊惱至極?聶大人,聶世子,你一次次似是而非的說著令人捉摸不透的話是故意來混淆視聽的麼?但凡還有點理智就請繼續韜光養晦,不要提前預支你的陰謀詭計,各方各憑本事奪取自己想要的利益不要節外生枝好嗎?」

聶然:「…………」

我摸了摸乾涸的眼角,心底委實堵的發慌,「我已近乎三日不眠不休,我沒有料想李問杜非蘇樵他們……他們……」

下刻,身子不自禁的往前一傾,聶然驀然將我拉入懷中:「不必再說了。」

我呆住,這一靠,這一瞬,結結實實的與當日煦方的擁抱的幻影重疊。

陌生的語調,熟悉的懷抱,陌生的地點,莫名的安心。

此番,確是不知該如何言語。

靜夜中平起一聲驚雷,把我從怔神間拉了回來。

我退後一步,只聽他道:「我只是不願見你出事,你畢竟……」

畢竟什麼,畢竟喜歡過他麼?

天上已開始下起密雨,他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解下他的袍子,連頭將我遮了起來,旋即鬆手,任由雨水滴落在他身上,踱步離去。

我很想就著這種意境多站一會兒,奈何聶然的布袍不防雨,只得一路小跑奔回監舍,這一跑方才想起了陸陵君的存在,他,不知他可還好?

可他並不在他的房內,我瞧見平日裡擺放蓑衣的木櫃空空如也,心下不由墊了墊,聽到窗外雨聲愈烈,思付眼下這等節骨眼,既出了不國子監,他又能去哪呢?

我揉眉的手頓在半空,猛然憶起一處地方。

國子監有一處清淨傍水之地,茵茵綠坡依著河流,四周無瓦無木略顯荒涼,一般監生是不大愛去的,倒是陸陵君他們喜歡跑那兒為所欲為,比如偷偷烤個肉什麼,我是知曉一二的。

待我走到的時候,陣雨漸微,烏雲浮走,月牙再度露出尖來。

陸陵君站在坡頂,黑漆漆的身影良久未動彈一下,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我撐著傘走到他身邊,見他一身蓑衣溼透,雨水滴答滴滴滴落,道:「陸兄,雨停的差不離了。」

陸陵君側轉過來看我,除下蓑衣,順勢探頭,與我一道擠在破舊的傘底下。

我:「……」

陸陵君問:「你去哪兒了?我一直找不著你。」

「我?我……去靜一靜。」

陸陵君哦了一聲,又低低叫了我一聲:「白兄。」

「嗯?」

「白賢弟。」

「……嗯。」

「我很不好。」

我點了點頭:「我也是。」

陸陵君道:「其實……我與他們的交情也不算甚深,其實……李問真的是一個很無趣的傢伙,其實……杜非斤斤計較的像個女人,其實……蘇樵真的非常囉嗦……」

我又點了點頭:「我知道。」

「可是我很難過。那些,那些平日裡不曾在意過的來日方長,是否只能變成回憶了?」

陸陵君頓了一頓,他的聲音出奇的柔和:「白兄,你是否因對我一無所知,而對我心存戒備,並未把我當做過真正的朋友?」

「難不成人交朋友還要一個個追查他們的底細麼?」我搖頭道,「只不過若能袒露真心,那交情自然也會深一些……這般想來,我似乎還真沒什麼特別交心的朋友呢……陸兄,你有麼?」

陸陵君一反常態,面上再無往日的神采,「白兄,我這麼小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小女孩……」

我打斷他的追思:「這麼小……是多小?」

陸陵君稍稍退了半步,解釋道:「我方才用手比劃了一下小時候的身高……約莫十歲……」

「然後?」

「然後,我和她做了一個約定,那以後便沒有見過她了。」

「……嗯。」

「後來我長大了,遇到了許多人經歷了許多事,但我從未忘過和她的約定,或許她早已忘記有我這個存在,可我總歸是抱著一絲希望再見她一面,所以我來到了汴梁。」

「可惜,好像……我來的有些遲,總之,我沒能遇見她。」

「我很失落,老實說,我對仕途並沒有太多的興趣,對我而言,束縛在國子監中,絕非什麼愉悅之事……直到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很有趣,至少,我很喜歡和他待著,聽他說話,有段時間,我都快懷疑自己是斷袖了……有一次無意間,我發現他竟是個女孩兒,我當時真的又震驚又開心……」

「白兄,聽到此處,你應當知道,我說的那個他,是誰吧?」

我思緒萬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坦然道:「其實你一提,我便知你說的是我了。」

東方的長空隱隱泛藍,眼看天就快要亮了,陸陵君沒頭沒尾的問:「白兄,你說,這世間的情義,究竟是友情重要些,還是愛情?」

我乾笑道:「恕我愚鈍,我怎麼就沒聽出,那個小女孩以及那個‘他’,究竟哪個是友情哪個是愛情?難道不都是愛情麼?陸兄啊……花心就大膽承認,男人花心不是什麼丟人之事……」

陸陵君驟然振袖,連語調都變的蕭索了:「白兄,你可否認真的聽我說!這番話,過了今夜,我只怕……再也沒有機會同你說了……」

我卻沒有詢問他何出此言,良久,我答道:「友情愛情孰重孰輕不是重點,重點是,陸兄,你一早已經做好決定了,不是麼。」

我與陸陵君這般面對面站著,他的眼神流露出太多的東西,根本藏不住,他伸手攬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輕聲道:「白兄,我選擇你……」

然後我聽到一聲刺耳的響。

伴隨著尖銳的痛。彷彿瞬息間有什麼珍貴的東西碎裂了。

我有些遲疑的俯下頭,看見一柄匕首刺入的我腹中,而握著匕首之人,正是陸陵君。

我迷惑的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帶一絲感情和色彩,冷若冰霜:「……我選擇,放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