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嗯。」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我答,那要看畫什麼了。她道要一個最與眾不同的,我笑說那可是無價,她便喜上眉梢的陪我賣扇,再之後隨我回家了。」

無價?我想了想,恍然:「原來你是答應她要送她一柄專門為她畫的獨一無二的扇子啊,就是後來那柄麼?」

宋郎生點了點頭。

「然後呢?她有說她是什麼人麼?」

宋郎生道:「她穿著宮女服,自然是宮女了。那時前太子殿下在玉龍山莊歇養,她是太子隨行出宮的侍女,玉龍山莊亦在京郊,不就撞上了。」

我訝然道:「原來是我哥哥的侍女啊……後來呢?」

「後來……後來她告訴我她可能快要回宮了。」

「嗯。」

「所以……我忽然覺得很是不捨……」

「嗯。」

宋郎生笑了笑,「所以,就答應她盡力考好那場科舉,等她放出宮後明媒正娶。」

我沉吟了片刻,忽然憑空冒出一個想法,緊張起來:「喂……該不會是,她現在還一直在宮裡等著你,你也一直等著娶她……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是我了,我強迫你當我的駙馬……所以你才如此嫉恨我吧?你一心要用忘魂散毒我,是希望離開我娶她?但是後來發現我對你不錯,於是你就陷入深深的自責和自我糾結中?那我……豈不是罪大惡極?」——

我是分割線——

宋郎生斜眼:「不要太過浮想聯翩。」

我訕訕的喔了一聲,「所以……她在玉龍山莊,你在鄉間小舍,偶有空閒便偷偷私會?」

宋郎生不惱我這般措詞,只微笑道:「她還自作聰明的找了棵大樹,讓我每日未時在樹下等她,那段時日我甚至開始擔憂我那科舉還能不能中,心都散到九霄雲外了。」

我笑了笑,「那你們為何沒有在一起?」

宋郎生神色怔然,垂眸道:「就在我畫好扇欲要贈給她的那日,家逢變故,不等我告知她,我爹忽然便帶著我與我娘離京了。」

我疑道:「什麼意思?你爹在外頭結仇了?」

宋郎生難以捉摸的挑了挑唇角,「算是吧。」

他這一笑笑得極不自然,嘴角勾的僵硬,我知他不願多說,只道:「所以你就丟下那個小宮女,獨自離開了?」

宋郎生自嘲道:「若是丟下她獨自離開,那倒也好。只怪當年年紀尚淺,出城門不久便反了悔,既怕她在我們約定的地點傻等久留,又唯恐這一走終此一身再難相見。」

「所以你返回去找她了?」

宋郎生道:「我不確信她願否隨我離開,就算不願,我也想揭開她的面紗,將來若能重返京城,總不至對面不相識。」

我奇道:「她為何一直不以真容示人?」

「她總是說自己極醜,不願被我瞧見。」宋郎生想著便笑了,笑的緬懷,「不過依我看,她露出的一些肌膚略顯紅腫,似是長了些什麼,女子總是愛美,不願示人亦是人之常情。」

我點了點頭,「後來呢?你們見上面了麼?」

「她既是前太子的侍女,太子回宮,她也當隨同而歸,我趕回去的時候已過了時辰,但她仍在樹下等著我,在她轉身的那刻,我也見到了她的容貌。」

我下意識問:「她生得美麼?」

宋郎生道:「美。其實不論她生得是何模樣,在我看來,都是美的。我當時不知怎麼,或是一路擔驚受怕,一見到她,便擁住了她,問她願意不願意隨我浪跡天涯。」

聽他如此描述,不知怎地心中泛起一絲酸意,我道:「那……她願意麼?」

宋郎生道:「她說願意,但需得回去收拾細軟,我們約在酉時見面,呵,等待的每一刻都甚是煎熬,好在她還是來了,後來,便隨我離京了。」

我始料未及道:「那,那,那你們不是就應該在一起麼?她現在人呢?」

宋郎生語調微顫道:「沒有後來了。後來她死了。」

「好端端的,什麼叫她死了?」我揪住他的袖子,「你倒是把話說通透些啊。」

宋郎生默然許久,久到只聽得車窗外的馬蹄踏響夜路的聲音,半晌,他才開口。

「路上遇到高手埋伏,雙拳難敵四手,我沒能保護好她。」

「是誰?誰要害你們?」

宋郎生倏然轉頭,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那神情讓我莫名心寒了寒,卻又分明看不明白,我結結巴巴問:「那些人是要追殺你爹孃的仇家麼?」

宋郎生的神色頓了一頓,片刻後方才道:「嗯。」

我道:「你武功那麼好,怎麼會保護不了她呢?為何她死了,你卻活了下來?宋郎生……你豈會忍心看著心愛的人死在你面前?」

宋郎生用難以形容的表情,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埋伏之多寡不敵眾,我當時為了保她平安,便讓她先行策馬離開,我跳下馬與那些人周旋斷後,豈料……」

我等著他繼續說。

「她沒跑多遠就從馬上摔下,撞破了頭,失血過多……」宋郎生抿抿嘴,蕭瑟地道:「是我思慮不周,此前因教過她騎馬便放心舍她孤身一人,哪想情形太過危機,她一時緊張控制不住……是我不好——」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知如何安慰他,他緩緩吐了吐氣,似乎想要努力平穩自己的情感,「我殺光了殺手亦受了重傷,葬了她後就去尋我爹孃,殊不知……他們為了等我,困在一個染了瘟疫的村落,當地昏官恐疫情不治波及周縣,便封了整個村子,待我趕到之時,他們已然染上疫症,回天乏術了。」

我突然很後悔讓宋郎生追憶這段故事。

我無法想象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在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和戀人倒下,從此陰陽相隔的心情,那一夜後他的心是否滿目瘡痍。

一滴水濺到手背上,我的心裡忽然疼了一下,像是銀針紮在了心尖子上。

我哽了哽喃喃道:「你不要哭了……」

「傻瓜。」一隻手輕輕拂過我的眼角,「搞清楚是誰哭了。」

我抬頭看他,這才視線朦朧,我閉了閉眼,眼前酸澀去不掉,似乎是蘊著什麼,一個勁地撐開眼皮,溢位來。

宋郎生敲了敲我的腦袋:「你哭的這麼起勁讓我這個當事人情何以堪?」

我擦了擦眼淚,道:「這說明本公主心地純良,尤為感性好不好?」

宋郎生無奈的揉了揉額,笑道:「感性永遠也解決不了問題。我若只知黯然傷懷,就無法中狀元更無法入朝堂掌權勢。誠然,我那時的確想過報仇,但我知道,我可以暗殺那個昏官,卻無法阻止在那昏官後又來一個昏官害死更多的百姓,我能夠手刃黑衣人,卻無法讓指派黑衣人行刺的幕後真兇繩之於法。」

宋郎生的語調雖仍是波瀾不驚,然而我在這平淡的話語中聽出一股子凜然之氣。

不若衛清衡那般淡定從容,安貧若素;亦非韓斐那般堅韌不屈,不畏寒霜;更不似聶然那般孤傲清冷,沉穩冷耀。

他的眼中,沒有滿懷幽怨,沒有憑空高潔,沒有憑欄空嘆,而是心之所願。

我道:「後來仇家沒有找你斬草除根?」

宋郎生失笑:「什麼話被公主一講就變了個味……」

我抿嘴一笑:「如今樹苗已結為大樹,樹大根深,任誰輕易懂得了大理寺卿?」

宋郎生眸中又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愫:「或許還遠遠不夠……」

「什麼?」

他道:「沒什麼,就是後來……我隨便找了幾條罪狀就把當年那個昏官給咔嚓了。」

「……所以是公報私仇麼?」

宋郎生理所當然:「是啊。」

我忍笑拍他肩道:「好一個一身正氣的宋大人啊。」想了想,「那追殺你們的幕後主使,你查證出是何人了麼?」

握我的手不可察覺的一顫,我想,或許是我又勾起了他那慘痛一夜的回憶了。

宋郎生悠悠的嗯了一聲。

我問:「那仇呢?報仇了麼?」

宋郎生的手沁出溼潤,「也許……算是報了吧。」

「什麼叫也許?報了就是報了,沒報就是沒報。」

宋郎生道:「究竟什麼樣才算是報了仇,奪了對方的性命還是讓對方傷痛?可若是報了仇,我是否又會成為別人的仇家?是非對錯黑白素來難以一言以蔽之。」他摸了摸我的頭,「今晚公主的問題,我回答了那麼多,可以選擇不回答了吧?」

我微微頷首,只覺得對宋郎生,瞭解的愈多,就愈發看不透他了。

馬車再調一個頭便可直達公主府,宋郎生讓車伕停車,見我訝然,他道:「別再想什麼刺殺我的幕後主使了,既然公主為了查出刺殺你的幕後主使而詐死,演戲就要演足,豈可大喇喇的從正門回府?」

我苦笑看著他,原來我私下籌謀了半天,他不用多想都能猜出倪端。

他扶著我跳下馬車,牽著我一路前行,夜深露重,他似乎有些不怎麼放心,索性一把將我摟緊,漫步於夜色之中。

我心中一暖,看著身上的男裝,笑道:「是怕被人看見懷疑斷袖麼?」

宋郎生敷衍的一笑,沒有回我。我仰頭,藉著月光看著那張臉依舊神采飛揚的側臉,神情桀驁不馴,只是……有些蕭索。

他在想什麼?是因為是在思念那個小宮女麼?

我嘆了嘆。

其實……我如此著緊的問他有沒有報仇,並不是真的希望他還活在仇恨中……而是,如果仇報了,血恨了,大抵就能夠釋然了吧。

「喂,宋。」

宋郎生側首,「什麼?」

「就那扇子……你為何要畫豔陽、蜜蜂和花啊。」

宋郎生略一思索,道:「因為她的名字,挺應景的。」

「名字?她叫什麼?」

宋郎生清清朗朗地道:「採蜜,採蜜的採,採蜜的蜜。」

採蜜。

當這個名字猝不及防的鑽入我的耳裡,原本一片清明的思維再度墜入一團漩渦中。

我有些站立不穩。

模糊不堪的人影和甜美的聲音走馬觀花的從腦海中滑過。

「奴婢採蜜,習宮規禮儀後隨鍾粹教習嬤嬤做事,資歷尚淺……」

「公主大恩採蜜沒齒難忘,奴婢願伺候公主一輩子……」

「公主怎麼盡叫奴婢擔心呢,說好亥時前回來,方才差些要被人識破……」

「從今往後,只要是公主的事,採蜜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