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群人豈會與我們多費唇舌,二話不說持劍襲來,韓斐軟劍使的十分高超,數招下來且佔上風,然而寡不敵眾,餘下幾人便朝我們逼近,方雅臣一手扶著肩膀受傷的地方,鮮血滲過指縫滴落,但她仍堅持站在我跟前,在我耳邊遊若細絲地道:「殿下,若我們撐不住了,你便跳下去。」

她說完伸手解下玉冠上的髮簪,機關一摁,髮簪尖出數寸,猶如匕首,直指那群人,凜然道:「那船也是你們毀的吧!」

殊不知,方雅臣摘下發簪,長髮隨風飄揚,那群刺客見狀,有人驚呼:「密報果然無誤,果然有女子扮男裝,她就是襄儀公主。」言罷,與韓斐混在戰圈中的刺客亦跳出來,往這裡逼近,韓斐一個縱躍落在我們跟前,喝道:「你們是來刺殺公主的?」

那群人中為首的人言簡意賅地道:「奉命行事。」

我思緒陷入一片混亂,腦中想了好幾種可能,不知此回又是誰要取我的命?正彷徨間,臂上忽地一陣刺痛,方雅臣手中長長的髮簪刺入我的肉骨,她惡狠狠地道:「原來是你這個叛徒!」

我被這尖銳的疼痛出一身細汗,「你在說什麼?」

方雅臣吼道:「是你帶本宮上這艘船!是你向人透露本宮的行蹤!你……你這個混賬!」

混賬……現在這是什麼混亂的賬我怎麼完全不會算了?

那為首的刺客看向我,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裡應外合的國子監生。」

什麼裡應外合?

不等我反應過來,韓斐怒目而視,劍尖直刺向我的臉,我避之不及,為首的刺客反倒幫我攔住這一劍,把我拉向他們這邊,哈哈笑道:「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這句話讓我把混沌的線索串成一線。

有人事先得知我女扮男裝混在國子監中,並與國子監的某人串通在一起,企圖今日刺殺。這群刺客不知襄儀公主的面貌,只見方雅臣是女子,便認定她是公主。

而方雅臣……她方才就猜中了這些,她故意假裝是我……目的是讓我脫險,殊不知這般,反倒令她陷入困境……甚至韓斐也將計就計,與方雅臣一同配合,只為保我一命!

這兩個瘋子!他們何必救我?他們……他們不在乎彼此的性命了麼?

我的眼前一片朦朧,眼睜睜看著他們與這群刺客廝殺在一起,身中刀上劍傷,鮮血越流越多……他們兩個……明明如此相愛,經歷了那麼多,終於,終於能夠冰釋前嫌,終於快要在一起了……竟然要為了我……

我當如何是好?

我迷茫環顧,不知何時畫舫已然飄離岸很遠的地方,四下無人,孤立無援……

等等。

此刻水流朝西,何以畫舫方向駛往北方逆行?是船伕麼?不,方才那個船伕亦為刺客在其中了……那麼,究竟是誰在掌舵?是刺客中的同夥,還是……另有其人?

正思慮間,隱約感到畫舫再次停了下來。或許他們仍在打鬥難以發覺,此時已過了一個拐口,畫舫順著湍流愈急,而此時的方向……莫非?

我轉身跑至船尾,沒看到任何人。卻在驀然回首時看到角落忽閃而過的什麼……

我心砰然一跳。

有人想利用河流的變勢滅掉這群刺客,但……卻不願挺身救韓斐和方雅臣。

但我必須……要保住他們。

我緩緩退後,緩緩的解下發髻,裝作不經意間,讓他們發現的我異狀。

要救他們,只有一個辦法。

為首的那人被韓斐一個擊退後,忽然瞥見我的長髮,大喝:「住手!」

已然遍體鱗傷的韓、方二人也隨他們一般看過來,臉上震驚不言而喻。其中一個刺客瞠目結舌:「她不是國子監生,她也是女人……」

「那究竟誰才是公主?」

為首的那人來回看了看,猙獰地道:「不管誰是公主!寧枉勿縱!殺!」

我飛快的往船尾方向奔跑,身後傳來韓方二人與刺客奮力拼殺的聲音。

刺客總共有十三人,韓、方已經除去三人,還剩十人。此時他們精力消耗殆盡,若以二敵十,毫無取勝之機。所以第一步,要分散開來他們的刺殺陣容。

至於第二步……

我感受到身後一陣劍風,必是刺客已追到我欲要一擊即中,我緊閉闔雙眼,這第二步,就是一賭……

「哐」的一聲,兩刃相抵之響劃破長空,我倏然轉頭,但見一道身影落在我的跟前,手臂平舉,握有一劍,劍未出鞘,藍色衣袖在風中輕輕漂浮。

第二步,就是賭他會為了救我性命挺身而出。

一直處在暗處伺機而動的,聶然。

聶然的武功我見識過,那日叢林中殺出來的武林高手遠遠多於此時,他單憑一人之力便抵擋了許久,現下……

烏雲翻卷,風漸起,聶然長劍出鞘,霎時殺氣瀰漫,刺客雖說身手矯健,然而聶然一劍擊出,絕非等閒。不消片刻,幾位刺客皆死於他劍下,最後留下一人,用麻布堵住他的口並綁了他,作為活口。

我見此番無礙,便急著要去看甲板那邊韓、方的情形,方踏出腳步,身形一滯,聶然一把拉住我。

他沉聲道:「你是故意逼我出手?」

我反問:「你是故意不出手,希望韓斐死於這個‘意外’吧?」

聶然道:「我為何要這麼做?」

「據我所知,」我道,「這個監察使,打一開始是要預留給你的,卻讓襄儀公主的阻撓將你們的計劃統統打亂,所以不論今天的事是誰所為,結果卻是利於你們……你又豈願出手救人?」

聶然又再上前一步,「你究竟是何人……」

我沒有回答他。

聶然手中用勁,把我的手腕捏的極痛,我一個扭身碰到了髮簪刺到手臂的傷口,悶哼一聲,聶然道:「你憑什麼篤定,我會救你?」

我注視著他:「你欠我一條命,你那麼想要和我撇清關係,這條命,你一定會還。」

聶然冷峭一笑,我看不明白那笑容的意思,待他緩緩放手,我正要轉身去找韓、方二人,只覺畫舫劇烈一搖,整個人撞到扶欄,金簪再陷一寸,疼的渾身發顫。聶然上前扶起我,看了那金簪一眼,道:「必須□。」

不等我應聲,他直接握著簪柄用力往外一抽,我一個寒戰,臂膀傷口處驀地一空。

聶然簡單的撕下衣料替我包紮,道:「你倒是硬氣,這種疼痛都可以忍受的不吭一聲。」

剜心之痛都經歷過了,這又算的了什麼。

我撐著身子欲起,畫舫再次一晃,腳底一片冰涼,水滲過鞋襪,聶然凜道:「船要沉了。」

話音方落,就感到畫舫愈往愈下,以極快的速度,我蹙著眉,「他們毀了船?」

聶然道:「水流向北,北有岸,只要在水中留住一口氣,便有生機。」

我問:「方才在船艙掌舵的是你?」

聶然微微頷首,一把拉住我往船尾踱去,道:「放心,這一次,我不會丟下你。」

聶然的臉上與眼中神情變幻,此前從沒見過,不同於那次他對趙嫣然的看顧周全,更不同於煦方的體貼入微,隱隱然的一種霸道瀰漫在空氣中,可是,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人,耳邊卻響起那個溫言篤定的聲音:別怕,我會和你在一起,和風。

我甩了甩頭,拋開那些混亂不堪的想法,只道:「韓斐和方雅臣……」

聶然道:「他們若不能自救,你我也救不了他們。」

話音方落,畫舫盡悉沉入水底,聶然一把扣住我的腰際,我深吸一口氣,下一瞬,只覺得整個人都埋入冰涼的深水之中,波濤的衝擊讓人頭昏腦脹,四肢僵到不聽使喚。

恐懼和無助湧遍全身,不敢回想卻午夜夢迴的情形再次浮現,與此時此刻重疊交織……

「姑娘自知性命不保,便想著拉嫣然陪葬嗎?果真是蛇蠍心腸!」

「我是看在嫣然的份上救你。」

「我喜歡的那個人,叫煦方。」

我倏然睜眼,聶然一手已攀附到下游的崖壁上橫長的一棵樹幹,另一手緊緊的握住我的手臂,眼看著樹枝快要折斷亦不放開,他艱難地對我道:「再留一口氣!還差一段就可以靠近岸了!」

我心頭不可察覺地一暖,眼淚幾乎快要奪眶而出。

這一次,或許他真的是在用心保護我……

一道寒芒忽閃而過,「嗤」的一聲,是刀刃劃破皮肉之聲。

我不曉得那個被捆綁住的刺客如何解開繩子逃脫,更不曉得他為何會漂游在此,只是當我看到劍割破聶然揪住我的那隻手,鮮血飛濺時,我知道,這一回,他終究還是沒能抓住我。

宿命的可怕在於,不論如何掙扎,如何妄圖更改,結局已然註定。

無法呼吸,甚至於睜眼的力氣也消失殆盡,我想,這次應該沒有周神醫可以救我性命了吧。

就在意識逐漸脫離這具身體之際,我感到唇上被一個軟軟的溫溫的什麼覆上。

一口氣順著唇湧入身體,我下意識的深呼吸,居然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水流了。

是誰?

我費力抬起眼皮。

近在咫尺的,是一雙緊閉的眼,我看到了那人長長的眉睫。

水*瀾模糊了這人的容貌,雙唇相濡以沫讓我離不開他,看不清他。

心不安分的砰砰亂跳,那種感覺……如斯熟悉……

仿若那次看到楓葉……還有婚宴的那道身影一般……

待那人將唇移開,我終於看見了他在水中的臉。

竟是……宋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