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道:「說笑罷了,再大聲些讓他們全部起疑就穿幫了。再者,我就算現在沒有媳婦,將來總是有的,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陸陵君哼了一聲,「你這麼弱不禁風的模樣,誰會嫁給你?」

我抖一抖臉皮,「行行行,我弱不禁風註定孤家寡人你滿意了吧?」

陸陵君再哼哼,我斜瞥他,逗道:「我說你這樣,該不會喜歡我吧?我可事先宣告,我不是斷袖,你不能有非分之想喔。」

陸陵君瞬間漲紅著臉,氣道:「你胡說八道!」

我齜牙一笑,「當然,如果真的不小心斷袖,我也不會……」我抬了抬手,「屈居人下的,必要做上面那個。」

「你你你……」陸陵君整張臉已如柿子,你了好半天說不上下半句,於是一個甩袖轉身拋回畫舫。

李杜蘇三人莫名其妙的看著我:「你和他說了什麼?」

我唉聲嘆氣道:「他是羨慕嫉妒恨我有媳婦了唄,你們還不去安慰他?」

李杜蘇三人聞言哈哈大笑,邊笑邊跟上陸陵君,我彎著腰笑了一陣,恰餘光瞥見一人,卻是方雅臣靜立木欄邊前遠眺,遺世而獨立。

其實離近了細瞧,方雅臣容貌氣度處處雅緻,乾淨而淡雅,毫無小女兒矯揉造作之態,無怪無人洞悉她的真身,無怪韓斐對她動心。

我再次長嘆感慨,這原本是多麼有趣傳奇的一對梁祝,究竟因何造成今時今日這種田地?

「你為何嘆息?」

身旁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我渾身不自然的僵了僵,緩緩躬身笑道:「聶司業。」

聶然隨手挽袖把手肘往扶欄一搭,淡然笑道:「祭酒大人都同我說了,你也不必做這些虛禮。方才見你大笑之後又幾番唉聲嘆氣,不知是為何事?」

我道:「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無非是和他們說了些玩笑話,又不住惋惜自己並非真正的監生,時日到了還是要回到原點,不免有些黯然罷了。」

聶然脫口笑了笑:「年紀輕輕就如此這般,日後還了得。」

我聽見這句話,頓時覺得天地一片發虛。

在陳家村的時候,在我沉悶的看著天空無聊抱怨人生時,煦方會點著我的鼻頭笑道:「你如此年輕就這般多愁善感,日後啊還了得?」

聶然見我呆呆望著他,奇道:「怎麼了?」

我勉強笑了笑,眨掉眼霧,「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聶然稍稍一怔,似乎聽懂了,亦轉頭遙望江河,過了半晌,畫舫遇浪晃了晃,聶然見我有些站立不穩,笑道:「你該不會暈船吧?」

我「啊」了一聲,「怎麼可能?暈船哪有我這般氣定神閒的。你是沒見過暈船的人,連路都走不直,蹲著一個勁狂吐不止,那才厲害呢。」

「喔?你見過?」

我道:「我就認識一個人,特別怕坐船,一踏上畫舫就渾身不自在……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坐船的時候,嚇得緊緊扶著這欄杆站的筆直筆直的,可有趣了……」話至於此,我戛然而止,腦中懵懵懂懂,我、我這是在說誰呢?

腦中浮現出一個場景,場景中朦朦朧朧,不知何時何地。

隱約是在落日黃昏下,我看著那人緊張的站在甲板上,一手悄然握住扶欄,轉過頭來,卻是宋郎生。

我憋著笑歪著腦袋踏著小碎步踱過去,「你看起來很害怕啊?沒做過船麼?」

宋郎生故作鎮定,冷哼一聲別過頭。

我食指一指,道:「喂,今日可是我的壽辰,你平常不理我就算了,既然答應了就要奉陪到底,君子一諾千金,不許抵賴。」

宋郎生不耐地道:「我並未食言。」

「我問你話,你不答就是食言,」我一疊聲地道:「說話不看著我也不是食言。」

宋郎生深吸一口氣,滿面寫滿了忍耐忍耐,努力回扭過頭看向我,「這樣可以麼?公主殿下。」

「可以,駙馬大人。」我竊笑道:「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是不是很怕坐船啊?」

宋郎生猶豫片刻,乖乖點頭:「嗯。」

「為何?」我問,「是怕水,還是怕船?」

宋郎生說:「我兒時親眼所見有人溺水而亡,這麼多年,我從未坐過船。」

我聽他這般說,反倒有些愧意:「那你怎麼不早說?」

宋郎生道:「沒什麼好說的。」

「這怎麼能不說?」我反駁道:「人心的陰影可大可小,不小心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當如何是好?」

宋郎生道:「小時候的事而已,現在自然無所謂了。」

「喔,小時候寧死都不坐船,怎麼長大了就可以無所謂了?難道說,是因為長大了,心也大了?」

宋郎生不耐看著我,深吸一口氣:「這不是公主讓我陪你坐的麼?」

他話一齣口就後悔了,滿臉懊惱的別過頭去,我怔了一怔,長長的喔了一聲,笑問:「如此說來,你是因為我叫你坐船才坐的?若我不叫你坐你就不坐了是麼?」

他把頭別的更歪了,我索性繞到他另外一邊,看著他,他又把頭轉回去,冷哼不語,這時船上一陣顛簸,他僵著身子扶著扶欄,額間冷汗涔涔,我見他如此,忍不住哈哈大笑,宋郎生忍無可忍朝我大吼:「蕭其棠!」

我退了兩步道:「現在風浪確實有些大發了,我先進去避一避,你喜歡看風景就在這裡看吧,我不煩你啦。」

宋郎生神色慌張的邁出一步,此時船又晃了晃,他忙握緊扶手,對著我道:「你你,你先別走。」

我不理他,假意回到艙內,再悄悄探頭瞧他,只瞅見他一人扶著欄緩步挪動,戰戰兢兢的樣子十分逗趣可愛。我從艙內拿出一面金色小旗,朝不遠的隔岸方向用力揮了揮,須臾,忽聽「啾」的一聲響,不遠方的半空迸射出璀璨奪目的煙花,轉瞬即逝間再次綻放,於是空中千姿百態的煙花開出一片嫵媚,旋出一團團魅影。

宋郎生愣住,仰頭望去,我看見五彩絢麗印在他的臉龐上,眸色神采逼人,想來在這一瞬間當忘了懼船一事,便上前去攬住他的臂彎,笑問:「漂亮麼?」

宋郎生回過神來,「這是你準備的?」

「我知道你不會為我準備禮物,所以只能自給自足啦,」我吐了吐舌頭,「能把你騙來一起看,就算是最好的禮物了,至少現在這一刻,你的樣子,煙花的樣子,我必會牢牢的記著,難過的時候想,開心的時候想,日日想,夜夜想,想到下一次壽辰你再來陪我為止。」

宋郎生用那流光溢彩的眼眸瞧著我,我想他應是把我看進眼中了。

我被他這眼神瞅得有些耳熱,說:「其實,我一早就知道你怕坐船了,可我還強迫你跟我上來,就是故意要你感到害怕。這樣,以後你只要遠遠的看到船,就要想到我,就算是厭惡,就算是不齒,也要記著此情此景,心裡暗罵我一百遍,總歸還是有我這個人的。」

宋郎生默然片刻,毫無意識的用扶著木欄的那隻手摸摸我的頭,「你這般待我,我自會銘記於心。」

我心底頭瞬如煙花,綻出萬丈光芒。嘴上卻不示弱:「誒,你這話我可就聽不明白了,你是要記著我的好呢還是記著我的仇呢?」

宋郎生啞口無言,再次轉頭無視我。

我又換了個位置,看著他,斂去笑,認真地道:「說句老實話,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就在強迫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用你最討厭的強權逼你娶我,逼你日日夜夜對著我,讓你無法施展你的抱負,開心的時候喜歡拿你消遣,不開心的時候喜歡找你發洩,時常要陪我做這些無聊的,莫名其妙的事。一點兒也不尊重你的想法,你心裡,一定恨死我了吧……」

宋郎生不願再聽,惱怒地打斷:「那你日後真心待我尊重我不就好了麼?」

這下,我愣住,他也愣住了。

我痴痴傻傻的望著他,連笑都忘了,不知是否因為煙花太過豔麗,宋郎生整張臉紅彤彤的,他見我這般看他,這回連船也不怕了,一個扭頭大步回到船艙,獨我一人久久而立,難以自持的笑開了花。

「你在想什麼?」

一聲詢問將我一個激靈打回現實,我扭頭看身邊的人,聶然問道:「看你這般笑,是想起那個怕坐船的朋友麼?」

我彎著眼,雙唇動了動,「是啊,歷歷在目。」

突然想起來這些,心情似乎也如這日頭光耀了不少。

昔日的我,究竟有多麼喜歡駙馬呢?我喜歡的人,不是大哥哥麼?這之間究竟發生了多少事?衛清衡總說,他站在過去的我那一邊,過去的我,又是什麼樣子的?

一陣波濤劇顛,我站立不穩,聶然順手扶了我一把,待到風平浪靜又放開手,我望著水天相接的地方,思緒飛到千里外,未覺不妥,「你說,人的心,人的感情,會因為記憶上的忘卻亦隨之蕩然無存麼?」

聶然聲音低沉:「我原也以為當如是……」

我遙見不遠方駛來一艘小船,船頭上彷彿有個人影,日頭太晃,看不分明,我將身子朝往探了探,待太陽閃爍而過,我看清了那人容顏。

恰恰的,宋郎生亦負手而立,目光淡淡瞥向我……和聶然。